渡口水退之后,船终于复摆了。
苏时雨和姜土生随着等了三日的行人一起上了渡船。船在浑黄的河面上摇晃着前行,两岸的山色在雨雾中缓缓后退。过了河,天忽然放晴了一瞬,云层裂开一道缝,漏下一束金色的光柱,打在对岸的山坡上,把满坡的翠绿照得透亮。
就在那一瞬,天上响起了一阵嘹亮的鸣叫。
苏时雨仰头望去,只见灰白色的云层间,一排黑点正由南向北移动。那队形整齐而修长,像一条线穿过天空。领头的雁在最前方,翅膀一收一张,节奏沉稳有力。后面的大雁紧随其后,彼此间距不远不近,像一条无形的绳子串在一起。
候雁北。姜土生也抬头望着那排雁阵,雨水第二候。大雁是知时之鸟,天地间的阳气一动,它们便从南方往北飞,去寻水草丰美之地筑巢繁衍。
苏时雨看得入神。那些大雁飞得极高,在云层间只显出小小的黑影,可它们的鸣叫声却能穿透云层,清清楚楚地传到地面上来。那声音嘹亮而悠远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坚定,像是在对天地宣告:春天到了,该走了。
师父,它们也是感应到了节气之力吗?
万物都感应得到。姜土生收回目光,草木以萌芽感应,虫蛇以破蛰感应,大雁以南北迁徙感应。只不过它们不像人那样会思考,只是凭着本能走。本能便是最准的感应。
苏时雨默默想着这话。本能是最准的感应——她的木气感应节气之力,起初不也是凭着一股说不清的本能吗?看见草木便觉得亲切,闻到春雨便觉得舒畅,掌心触及枯枝便自然而然地涌出青光。她没有刻意去学,只是身体在告诉她该怎么做。
过了河便是东荒地界。
地貌与先前截然不同了。山势平缓了许多,丘陵起伏如波,满眼都是浓郁得发亮的翠色。不像中原的山那般险峻陡峭,东荒的山是圆润的、柔和的,像一个个伏在地上的巨兽,背脊上长满了林木和药草。空气里的草木灵气比先前浓了数倍,苏时雨每吸一口气,都觉得肺里清甜。
他们在官道上走了半日,遇到了一队行人。
那队人马有二三十口,男女老幼都有,推着车、挑着担、背着箱笼,浩浩荡荡地往东走。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短衫,腰间系着一条染了药汁的布带,一看便是常年与药材打交道的人。
姜土生上前搭话。那中年汉子十分健谈,一听姜土生问起前方的事,便打开了话匣子。
二位是要去东荒药城吧?汉子擦了把汗,巧了,我们也是。十年一度的柳氏药会,就在这几日了,四方来客都往那边赶呢。
柳氏药会?苏时雨问。
你不知道?汉子惊讶地看了她一眼,东荒药修世家柳氏,那可是了不得的门楣。从前在东荒一带,提到药修,头一个想到的便是柳家。他们家的药园扎根在东荒千年木脉之上,灵气充沛,种出来的药草药性比别处强出三成。十年一度办药会,广邀天下药修、药商、游医前来切磋药理、交换药材、品鉴珍品。上一次药会还是十年前,那盛况——啧啧。
他一边说一边比划,脸上的表情生动得很。
听说这一次药会有一株千年木灵芝要亮相。千年木灵芝啊!那可是天地间木气凝聚到极致才能结出来的宝贝。有人说能延寿百年,有人说能突破修为瓶颈,反正是了不得的宝贝。各方势力都盯着呢,不晓得最后花落谁家。
苏时雨听到千年木灵芝四个字,心头微微一跳。她体内的木气也跟着跳了一下,像被什么牵引了似的。
除了木灵芝,还有失传药方的展示、药理论辩、制药比试,热闹着呢。汉子越说越起劲,上一次药会来了三百多号人,这次听说来了更多。各路高手、奇人异士,全往东荒赶。
他又压低声音凑近了些:听说北境那边也来人了。北境剑修,金德世家沈氏,派了人来。南疆那边也有动静,不过不大光明正大,像是来探消息的。总之这次药会,暗流涌动。
姜土生听着,面上不动声色,只在听到二字时,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暗色。
多谢告知。他拱了拱手。
不客气不客气。汉子摆摆手,二位若是同路,不妨一道走。人多热闹,路上也安全些。
一行人便结伴同行。
苏时雨走在队伍中间,听着前后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药会的事,渐渐拼凑出了一幅图来。
柳氏药会,果然是东荒药修界的盛事。十年一度,比过年还热闹。药会上不仅有珍稀药材的展示和交易,还有药理论辩和制药比试,获奖者能得到柳家珍藏的药方和药材。更重要的是,药会是一个名扬天下的机会——在药会上崭露头角,便等于在天下药修面前立了字号。
可柳家这些年也不如从前了。队尾一个老妇人叹着气说,听说药园的灵脉大不如前,灵气一年比一年稀薄。好几房人都迁走了,只留下一房在苦撑。如今办药会,也不知道还能撑几届。
可不是嘛。旁边一个药商接话,十年前那次药会何等风光,这次听说规模缩了不少。柳老爷子年纪也大了,只有一个闺女在跟前。那闺女倒是个厉害角色,年不过十七八,药理功底却极扎实。只是毕竟年轻,撑不撑得起柳家的门楣,难说。
苏时雨默默听着,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。
她看了姜土生一眼。姜土生走在一旁,始终没有说话,但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师父,她凑近了低声问,我们去药会吗?
姜土生的回答干脆,你是岁时之人,五行俱全。东荒药城建于上古木脉之上,是天地间木气最浓之处之一。你在那里修炼木德,比在别处强十倍。况且——他微微一顿,目光投向东方天际那一抹渐浓的青色,药会上各方汇聚,消息灵通。南疆那边的动静,也好打听。
苏时雨心中一动。师父果然也在留意南疆的事。
只是有一桩。姜土生话锋一转,看了她一眼,药会上人多眼杂,各方势力齐聚。你的木德之力切莫轻易外露。方才桃花渡的事已经传开了,若再在药会上引人注目,怕是要招来不该招的人。
苏时雨想起桃花渡那两个暗中观察她的人,心中一凛,点了点头。
天边那排雁阵不知何时已飞远了,只剩几声隐约的鸣叫,从极高极远的地方传来,像天地间的回声。
姜土生忽然开口:你知道大雁为何排成雁阵?
苏时雨摇头。
领头雁破风在前,后面的雁跟飞,能借前雁翅尖带起的气流省力。飞累了便换一只上来领飞。它们不是一只一只地赶路,是一群一起走。姜土生拍了拍腰间的包袱,修行之人也是一样。独行虽快,结伴方远。你往后会明白的。
苏时雨将这话默默记下,目光投向东方天际那一抹渐浓的青色。官道两旁的榆树已抽了新芽,嫩绿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像无数只小手在招引来客。
大雁知道何时南归、何时北返,凭着本能便不会走错。可她要走的路,比大雁的南北迁徙要复杂得多。前方的东荒药城,不知道在等着她的是机缘还是陷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