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土生是第三天到的。
他没有御风而来,也没有施展什么了不起的术法。他走来的,一步一步,从东荒到南疆,走了三天三夜。灰布袍子上沾满了泥点,草鞋磨穿了一只,脚趾露在外面,沾着黄土。他背着手,腰板挺直,走路的姿态像在犁田,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,不急不缓。
苏时雨在镇口接到他时,天刚亮。梅雨停了,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的土腥味。她把黑铁符递过去,姜土生接了,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行古篆,眉头便拧了起来。
他没有说话,把符收进袖中,往镇里走。
师父。苏时雨跟在后面,您怎么看?
姜土生走了几步才开口。他的声音低沉,像土层下面的回响:芒种的意义,在于有芒的谷物可以种植了。种下去,到秋天才收。这个时节最怕什么?最怕误了农时。误了农时,种下去也白种。
他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下站住了,转过身来看着苏时雨。
赫连灼在芒种之际试探我们,看的是我们的底牌。他看到了,便收兵回去布阵,等夏至一击。我们若等到夏至才应战,便如农人误了农时,种什么都迟了。
您的意思是——
抢在前面。姜土生的目光沉稳如山,勿失农时。夏至之前,我们必须布好局。不是等他来打,是我们先站好位置,等他来时正好撞进网里。
姜土生让苏时雨召集众人。
镇子西头有一间半塌的祠堂,屋顶被邪火烧穿了一个洞,好在四面的墙还立着。姜土生让人搬了些断砖进来垒成凳子,又找了一块没烧透的门板搁在两块砖上当桌子。简陋是简陋了些,可坐进去的时候,苏时雨忽然觉得这间破祠堂有了一种奇异的庄重感。
陆青阳最先到。他的左肩烫伤结了痂,可右臂还在隐隐发颤——那是火气在经脉中不稳的征兆。他进了祠堂,扫了一眼破门板上摊着的地图,便在姜土生对面坐下来。
柳含烟端着一锅热粥进来,给每人盛了一碗。她把粥碗搁在断砖上,自己挨着苏时雨坐下,药箱搁在脚边。
沈霜序最后到。他进门时带进来一股凉意,像北方的风跟着他一起钻了进来。他在角落里靠墙坐下,剑搁在膝上,不说话。
五个人围着那块破门板坐着。门板上摊着一张南疆的舆图,是陆青阳从陆家祖宅的藏书阁里翻出来的,纸页泛黄,边角残破,可山川走势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姜土生拿起一根烧焦的木枝,在舆图上点了几处。
三处灾变,一在西边河床,一在东方旷野,一在北方矿区。赫连灼选这三处,不是随手一指。西边河床是南疆的水脉所在,东方旷野是南疆的风口,北方矿区是南疆的金脉。水、风、金,三处都被他用邪火灼过。灼过之后,余烬埋在地脉中,像三枚暗钉。
他用木枝在三个点上画了线,线连起来,正好把南疆火德世家的祖宅围在中间。
他在围猎。姜土生说,夏至之日,三枚暗钉同时引爆,邪火从三面合围,把陆家祖宅吞进去。陆家祖宅下面是南疆最大的火脉。他不是要烧一座宅子,是要借火脉之力,把整个南疆变成他的炉膛。
祠堂里安静了一瞬。只有风从屋顶的破洞里灌进来,吹得舆图的边角翻卷。
陆青阳先开口了,声音压得很低,像炭火闷烧时的嗡嗡声。火脉在祖宅正下方,我从小就知道。那条火脉是南疆的根,也是陆家的根。赫连灼若拿到火脉的控制权——
整个南疆的火德之力都会被他吞噬。姜土生替他说完了。
所以我们不能守。姜土生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,圈住了陆家祖宅周围百里,守是守不住的。火脉在他脚下,他借火脉之力,我们守多久都是白费。
那怎么办?柳含烟问,手里的粥碗都忘了端。
姜土生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,依次扫过四个人。
五行。他说。
只两个字。可祠堂里的四个人同时抬了头。陆青阳的手指在膝上敲了一下,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。柳含烟的杏眼眨了两下,药箱带子被她无意识地绞在手指上。沈霜序依然靠在墙边,可他的脊背直了几分。
赫连灼的邪火,归根到底是火。火最怕什么?水克火。姜土生的目光落在苏时雨身上,时雨是水德,冬至出生,水气至纯。可她一个人的水气不够,夏至阳气最盛,她的水气会被天地间的阳火压制。到那时,水气枯竭,她非但克不了邪火,反而会被邪火反噬。一个人的水,浇不灭一片火海。
所以需要五行配合。苏时雨接过话头。她看着舆图上三个暗钉的位置,忽然明白了师父的意思,水克火,但我不能正面硬抗。火生土,师父的土德可以在我外围筑一道堤坝,挡住邪火的蔓延。木克土,含烟的木气可以克制邪火借土脉输送的养料。金生水,霜序的金气可以转化成水气,补充我的消耗。而青阳的火气——
以火克火。陆青阳说,我的火德与赫连灼的邪火同源。同源相斥,我可以用正火压制邪火。
姜土生点了点头。他的目光里有一种苏时雨从未见过的光,不是赞许,比赞许更深沉,像老农看到种子终于拱出土层时的那种欣慰。
五行齐备,相生相克,环环相扣。这不是五个人的力量加在一起,是五种力量拧成一股绳。赫连灼的邪火再强,也是孤火。孤火不惧水浇,却怕五行轮转。
苏时雨听着师父的话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。她从小是孤儿,在药庐长大,五行相克之疾令她常年病痛,与世人格格不入。她习惯了一个人扛着,一个人走,一个人面对所有。哪怕是三处灾变,她也是咬牙独自去破的。
可此刻她坐在这间破祠堂里,左边是柳含烟,右边是陆青阳,对面是沈霜序,师父站在头里。五个人,五种德性,五股力量。她第一次感到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扛。
这种感觉像什么呢?像冬天的种子在冻土里独自从了许久,忽然发现旁边的土层里还有别的种子也在往上拱。它不知道那些种子叫什么名字,可它们都在往上,朝着同一个方向。
十日之内,姜土生收起木枝,声音变得郑重,各自修整,各自准备。夏至之日,五人齐聚南疆陆家祖宅。五行布阵,迎击赫连灼。
他看着众人,目光最后落在苏时雨身上。
时雨,你的水气在三处灾变中消耗极大。这十天里什么也不要想,只管养气。水气养足了,夏至之日才能撑住。
苏时雨点了点头。她看着师父的侧脸,那张被岁月刻满皱纹的面孔上没有丝毫慌乱。姜土生这辈子种了一辈子的田,他知道什么时令该做什么事,错过一天便少收一成。打仗和种田在他眼里没有分别,都是与天争时。
众人散了。陆青阳去安排陆家祖宅的防御工事,把还能动弹的陆家子弟召集起来,修墙的修墙,挖壕的挖壕。柳含烟去后院煎药,她的药箱里还剩小半箱草药,够给众人调理几日的。沈霜序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祠堂门口,不知去了哪里。苏时雨知道他不会走远,北境剑修的性子像他手中的剑,冷而锋利,不出鞘则已,出鞘便见血。他大概去探查南疆周围的地势了,找几处可以设伏的险要。姜土生留在祠堂里,对着舆图又看了许久。
苏时雨走到祠堂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师父的背影在破门板前佝偻着,灰布袍子上满是泥点,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农。可他面前的舆图上画满了阵法的线条,那些线条密密麻麻,像一张网,正等着夏至之日收拢。
她走出祠堂。雨后的天际透出一角干净的天,蓝得像洗过的布。南风从荒原上吹来,带着焦土的气息,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热意。夏至还没到,可阳气已经开始盛了。再过十日,天地间的阳火便会烧到极处。
她抬头望向南方。荒原的尽头,天际线上隐约浮着一层暗红,像一道将愈未愈的伤疤。
赫连灼在那里。在等。
可她不再是一个人了。
她攥了攥拳头,转身往镇里走去。脚步比来时重了几分,也稳了几分。身后,祠堂的破洞里漏下一束日光,正好照在舆图上那个圆圈的正中央。
五行的网已经张开。只等夏至之日,收网。
远处镇子的炊烟升起来了,细细的一缕,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,像一封写给远方的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