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讯符发出后,苏时雨没有等回音。
不是不想等,是等不起。她继续在河床上以木气加固防火带,一边扎一边数着经脉中的消耗。木气只剩三成了,再扎几条就会枯。枯了之后,她连自保都难,更别说引动地脉深处的水德。
可她不敢停。一停,邪火就会把防火带烧穿,前面扎的全白费。
她正在和自己的极限赛跑。
天未亮时,天际忽然暗了一层。不是邪火的红,是云。真正的云。
苏时雨抬头。北方的天际涌来一片墨色的云层,厚实沉重,带着充沛的水汽。云层移动得很快,像被什么人赶着一样。不多时便铺到了头顶,把暗红的薄云压在底下,天色骤然暗下来。
然后下雨了。
不是暴雨,是那种不大不小、绵绵密密的雨,一滴滴斜斜地落,落在干裂的泥土上,发出滋滋的声响。雨丝落在苏时雨的手背上,凉的,湿润的。她怔了一下,伸出舌头舔了舔手背上的雨滴。不是苦的,不是涩的,是清甜的。是天然的雨。
梅雨。
岁元大陆的芒种到夏至之间,南方有一段连绵的雨季。那雨不是节气紊乱的产物,是天地自然的循环。可这些天邪火横行,旱情肆虐,梅雨迟迟不来。此刻忽然降下,像天地在自救。
苏时雨仰着脸,让雨落在脸上。雨水混着汗水流下来,冲去了脸上的灰尘和血迹。她闭上眼,在雨中站了片刻。不长,只有几息,可那几息里她什么都不想,只是感受雨落在脸上的触感。
然后她睁开眼,往北方看去。
雨从北方的云层中来。而北方,是沈霜序所在的方向。沈霜序是金德修士,不会催雨。可传讯符也是往北方发出去的。
雨越来越密了。透过雨幕,她隐约看到一个身影从北方走来。身影不大,走得不快,可步子轻巧灵动,像踩在水面上一样。那身影穿过枯死的树林,越过干裂的河床,一步一步地走近。
是柳含烟。
苏时雨以为自己看花了眼。她揉了揉眼,雨水迷了视线,可那个身影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。
圆脸,杏眼,嘴角微微上翘,带着一股天生的明快气。身上穿的是东荒药修世家惯穿的青绿色短褐,外面披了一件蓑衣,蓑衣上挂满了雨水,走起路来哗哗响。她的左肩上挎着一只药箱,药箱不大,鼓鼓囊囊的,装得不轻。
柳含烟走到苏时雨面前,把蓑衣一甩,露出底下的湿透了的衣衫。她的头发也湿了,贴在脸上,发梢还在滴水。可她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,和从前在药田里一模一样。
苏时雨!她喊了一声,嗓音清亮,穿透雨幕,你给我传讯,沈霜序转给了我。他说你发现地脉深处有水德残存,让我来帮你引木气?
苏时雨愣了一息。沈霜序把她发给北方的传讯转给了柳含烟。那个冷峻寡言的剑修,居然做了这样的事。
你怎么来的?东荒到这里……
快马加鞭,三天三夜没合眼。柳含烟把药箱往地上一搁,蹲下来查看苏时雨的手臂。她的手指碰到苏时雨手臂上的烫伤时,眉头一皱,嘴唇抿紧了,你伤成这样了还在这儿死撑?
没事。
没事才怪。柳含烟从药箱里翻出一瓶药油,拧开塞子,一股清凉的草药味散开。她把药油倒在手心,往苏时雨手臂上轻轻抹,你先别动,让我看看。
药油涂上的一瞬,苏时雨的烫伤传来一阵冰凉。那凉意渗入皮肤,把灼热一层层压下去。痛感减轻了,可她的眼眶反而热了。
不是疼的。是有人来了。不是一个人扛着了。
柳含烟一边给药一边听苏时雨讲地脉中的情况。讲到火土交蒸的循环时,她的手停了一下,药油顺着指缝淌下来。
火生土,土养火,循环不绝?她重复了一遍,目光变了变,赫连灼果然不是只会放火的蛮夫。
我地脉深处发现了残存的水德之气,苏时雨说,水生木,如果引出水德催生木气,木气再克土德,断掉邪火的养料,就有可能破了这个循环。
可你一个人引不动。柳含烟接过话头,水生木需要引子,你的木气太弱,引不动地脉深处的水德。需要一股够强的木气做引。
柳含烟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药油。她转身看着脚下干裂的河床,雨还在落,雨水渗入裂缝,发出细微的嗤嗤声。
我来。
两个字,干脆利落,像她这个人一样。
柳含烟没有多准备。她盘膝坐在河床中央,双手按在泥土上。雨水从她的指缝间流过,顺着裂缝渗入地脉。
她的木气从肝经中涌出,不同于苏时雨的微弱木气,那是一股浑厚纯净的力量,像一棵参天大树的根须,向地底深处扎下去。苏时雨在旁边以神识跟着她的木气往下探,一路穿过焦土层、邪火层,一直扎到地脉极深处。
然后她感觉到了。柳含烟的木气碰到了那缕残存的水德之气。
水生木。水德之气像被唤醒了,开始缓慢地流动,流向柳含烟的木气。木气吸收了水德的滋养,变得更浑厚,更蓬勃。可柳含烟没有把这些木气收为己用,她把它们引导着向外扩散,沿着地脉中的土脉走向,像根须一样铺展开来。
木克土。柳含烟的木气铺到哪里,哪里的土气就被压制。被压制的土气不再给邪火输送养料,邪火在那片区域开始变弱。
苏时雨看准时机,双掌按地,水气与火气同时催动。水气沿着木气铺开的通道灌入地脉,扑向被削弱的邪火。火气则在外围护阵,以火克火,防止邪火反扑。
三种力量在地脉中配合运转。柳含烟的木气断土、苏时雨的水气压火、苏时雨的火气护阵。不是各自为战,是像五行相生一样环环相扣。
地脉深处的邪火开始退了。不是一下子退,是一寸一寸地退。像退潮一样,先是边缘松动,然后火势减弱,然后根须开始萎缩。
苏时雨感到经脉中的消耗在加剧。她的水气和火气同时运转,负荷极大。可她不敢停。停了,邪火就会卷土重来,柳含烟的木气也会被反噬。
柳含烟的脸色也不好。她的木气要同时做两件事:引水德和克土脉,消耗比苏时雨还大。可她一声不吭,牙关咬紧,汗水混着雨水从下巴滴下来。
够了没有?苏时雨哑声问。
还差一点。柳含烟的声音也哑了,可语气还是那股不服输的劲,邪火的根子还没断,再撑一炷香。
苏时雨看了看天。雨还在下,梅雨连绵不绝。雨水落在她们身上,也落在干裂的大地上。大地在饮水,在苏醒。苏时雨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这场梅雨不是偶然。是柳含烟来的时候带动的木德之力催动了天地间的水气,形成的雨。木气引水,水生木,又是一个相生的循环。
只不过这一次是正循环,不是邪循环。
一炷香后,柳含烟低喝一声,双掌猛地按入地脉。最后一股木气灌入地底,地脉深处传来一声闷响,像什么东西断了。是邪火与土脉之间的循环被切断了。
没了土德供给的邪火,像断了线的风筝,挣扎了几下,暗了下去。
苏时雨和柳含烟同时瘫倒在河床上。雨水打在她们脸上,凉的,舒服的。苏时雨抬起手臂,看着烫伤上涂了药油的地方。药油被雨水冲淡了,可伤口已经不那么疼了。不是药油的功劳,是地脉中邪火退了,灼热感减轻了。
陆青阳那边怎么样?柳含烟侧过脸来看她。雨水从她的发梢滴落,滴在苏时雨的脸上。
不知道。东方风暴那边,他一个人去的。
沈霜序呢?
在北方。金气暴走,也是一个人。
柳含烟沉默了一息。然后她挣扎着坐起来,从药箱里翻出两瓶药。一瓶递给苏时雨,一瓶自己留了。
走,去找他们。
你还能走?
你还能走吗?柳含烟反问,眼睛又弯成了月牙。
苏时雨扶着她的手站起来。两个人互相搀着,在雨中站稳了。脚下龟裂的河床已经被雨水泡软了一层,踩上去不再是咔嚓声,而是噗嗤声。大地在复苏。
她们往东方走去。雨落在她们身上,也落在前方的路上。远处的天际,暗红的云层终于被墨色的雨云压退了几分,露出一小片干净的天。
可苏时雨的心没有完全松。邪火的根子断了,可赫连灼的人还在。那两个被她打晕的邪火修士还在河床上躺着。而且她隐隐觉得,赫连灼不会让她们这么容易就平了三处灾变。
雨幕中,东方天际忽然亮了一道。不是闪电,是火光。赤红色的火光,在灰暗的雨幕中格外刺眼。
是陆青阳的火德之力。
他还在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