旱情蔓延的速度比苏时雨预想的更快。
三日之间,清溪断流,浅湖见底。镇外的麦田从青黄变成了枯黄,沉甸甸的穗子在烈日下垂死挣扎,像一排排跪地求水的罪人。井水也变了味道,打上来是浑浊的,带着一股焦土的涩味。镇中已有老人开始咳嗽,孩童的嘴唇干裂出血丝。
苏时雨在镇中奔走了三日,以水气引地底残存的水脉,勉强保住了三口井的水量。可她一个人做得再多,也抵不过邪火在地底日夜烧灼。每引出一缕水气,便有三缕被蒸干。她像在用一碗水浇一座山火,杯水车薪。
第四日清晨,她蹲在干涸的河床上,看着脚下一片龟裂的河泥。泥缝里冒着白烟,地底还有余温。她的手按在泥面上,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颤动,是邪火在地脉中游走,像蛇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是镇上茶棚的掌柜,一个瘦小的中年人,端着一碗水。水不多了,碗沿还沾着泥。
苏姑娘,喝口水。
苏时雨起身接过碗,掌柜却没松手。他抬头看她,嘴唇翕动了几下,像在犹豫什么。
掌柜有话直说。
掌柜松了手,退了半步。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,那目光里有感激,有犹疑,还有一丝她看不太懂的东西。
外头来了些人,掌柜压低声音,从北边来的行商,带了一些话。说……说这场灾,不是天灾。
苏时雨端碗的手顿住了。
说是什么妖星降世,到了哪里,哪里就乱。前年东荒旱灾,今年南疆又旱,都是那妖星一路走过带来的。掌柜越说声音越低,像怕风听见,还有人说,那妖星是个年轻女子,会使五行的邪术,走到哪里就把哪里的节气搅乱。
苏时雨把碗放在河岸的石头上。
碗里的水映着暗红色的天光,像一碗稀释的血。她看着水面上的倒影,看到一张瘦削的脸,唇色发白,眉目间带着连日奔波的倦色。那张脸她看了二十年,熟悉得不能再熟悉。
妖星。
这个词她从小听到大。冬至出生,五行相克之疾,五色经脉明灭不定,药庐里孤独长大的孤女。村里人说她是妖星,镇上人说她是灾星,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。后来姜土生来了,告诉她她是岁时之人,不是妖星。她信了,从药庐走了出来,一路走到今天。
可今天又有人叫她妖星了。
而且这一次,说的人更多了。行商走南闯北,消息传得比风快。她一路走过的足迹,恰好与近两年的灾变路线重合:东荒旱灾时她在,南疆旱情时她也在。在不知情的人看来,这不是巧合,是因果。
她走到了哪里,哪里就乱。说得通。说得太过通了。
苏时雨没有辩解。她弯腰端起碗,把那碗浑浊的水喝了,然后还碗给掌柜。
多谢。
掌柜接过碗,欲言又止,终究什么也没再说。他转身走回镇里,背影佝偻着,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。
苏时雨独自站在干涸的河床上。风从南方吹来,干热的风裹着尘土打在脸上。她没有躲。她闭了一下眼,再睁开时,目光落在远处龟裂的田野上。
午后,镇中来了更多的人。
不是灾民,是过路的行商和脚夫。旱情阻了商路,他们被困在镇上,聚在茶棚和客栈里喝酒嚼花生,说话声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。
苏时雨从街上走过时,说话声忽然低了下去。她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她背上,有好奇的,有戒备的,有厌恶的。有一个年轻脚夫喝多了,嗓门格外大,说的话一句不漏地飘进她耳朵。
……就是她,你们看,背上背着白玉匣的那个!行商说的,冬至子时生,五行带克,走到哪儿哪儿就闹灾。前年东荒旱成那样,偏偏她也在。今年南疆又旱,她又来了。你说巧不巧?
嘘,小声点。人家好歹帮镇上引了水。
引了又怎样?水是她引干的!先把水搅没了再假惺惺引一点出来,这叫障眼法,懂不懂?
苏时雨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很短,只有一瞬。然后她继续走了,脚步没快没慢,和方才一样稳。
她没有回头。
夜里,苏时雨坐在客栈后院的石阶上。
月亮被暗红色的薄云遮了一半,月光透过来变成锈铜色,洒在院中的枯井上。院里种了一棵石榴树,花期正盛,红彤彤的花朵缀满枝头。可此刻那些红花在锈色月光下看起来不像花,像一树凝固的火。
她把白玉匣从怀中取出,放在膝上。匣子温润如旧,药苗的生气透过匣壁传来,微弱却坚定。她摩挲着匣面,指腹一遍一遍划过那道细细的裂纹。
她在想一个问题。这个问题她不愿想,可它像一根刺,扎在心底最软的地方,拔不出来。
那些人说得对吗?
她走到哪里,哪里就乱。东荒旱灾时她在,南疆旱情时她也在。这确实是事实。她可以解释邪火是赫连灼放的,灾变是有人蓄意制造的,可那些话到了不知情的人耳朵里,便成了狡辩。一个带着五行相克之疾的女子,走到哪里哪里的节气就乱,你怎么解释都没用。
更让她不安的是另一件事。
她体内的五色光芒,确实与节气之力有感应。每到一个地方,她都能感应到当地的节气流转,这是岁时之人的天赋。可如果反过来想,这种感应是否也在扰动节气?她走过的地方,节气之力是否因为她体内的五色紊乱而产生微妙的变化?那些变化平日看不出,可一旦有人蓄意放大,是否就变成了灾变?
这个念头像一条蛇,缠上来就松不开了。
她想起姜土生说过的话:水火相克是你最大的弱点。最大的弱点,是不是也是最大的隐患?她存在本身,就是节气秩序中的一个不稳定因素?
苏时雨把白玉匣贴在额头上,凉的。药苗的生气透过匣壁传来,像一只小手在推她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。
可压下去不等于消失了。它像暗流一样在她心底涌动,时不时冒上来一个泡,破了,留下一阵酸涩。
院外传来脚步声,有人在低声说话。她竖起耳朵,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。
……妖星……明日就走……不能留……
苏时雨的手指收紧了,指节发白。
她收好白玉匣,站起身来。月亮已经完全被云遮住了,院子里一片暗。石榴花在黑暗中散发出淡淡的甜香,那甜香在燥热的夜风里显得格外不真实,像是对着一片焦土唱了一支春歌。
她走回房中,关上门,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
窗外风声如泣,像是远处有人在哭。也可能是风穿过干裂的河床发出的呜咽,她分不清。她只知道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往下沉,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水,水面上只冒了几个泡,就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次日天未亮,客栈掌柜来敲门,语气客气却生硬:苏姑娘,镇上几位乡老想跟您说句话。
苏时雨整衣出门。镇口的大槐树下站着六七位老人,为首的白发白须,拄着拐杖。他们看见她出来,目光复杂的程度远超那个旱了三日的天。
苏姑娘,白发老者开口,嗓子像砂纸磨过的,您帮了镇上的忙,我们记着。可外头的话传得厉害,镇上人心惶惶。您看……
他没有把话说完,可苏时雨听懂了。
他们不是来道谢的,是来送客的。
苏时雨点了点头,转身回了客栈。她收拾行囊只花了一刻钟,白玉匣贴在胸口,背上简单的包袱。走出客栈时,街上已经站了不少人,沉默地看着她。
没有人说话。沉默比那些谩骂更重。
她走到镇口,最后回头望了一眼。干裂的河床、枯黄的麦田、暗红的天穹。三日前她在这里喝过一碗凉茶,茶是苦的。
有人在她身后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像鵙鸟的鸣叫,刺耳而嘈杂:妖星走了,天该好了吧。
苏时雨没有回头。她踏上了南行的路,脚步一如既往的稳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块沉入深水的石头,此刻又往下坠了一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