处理完两名邪火修士后,苏时雨在干涸的河床上坐了大半个时辰。
不是歇着,是在想。
她用木气在两名修士体内封住了邪火的经脉,让他们一时半刻动弹不得,又把那枚火玉符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。符牌上的纹路她看不透,可那纹路的排列方式让她觉得眼熟。不是在别处见过,是在经脉中见过。
她体内有五行之力。木火土金水,五色光芒在经脉中流转时,各自循着相生相克的路径。木生火,火生土,土生金,金生水,水生木。这是五行相生的顺序,也是天地间节气流转的底层逻辑。
符牌上的纹路,走的是火生土的路子。
她盯着那纹路看了很久,一个念头渐渐从心底浮上来。
苏时雨重新把手按在河床上,这一次不是以木气探路,而是以神识细细感应地脉中火气与土气的交融状态。
她闭着眼,把注意力沉到地底深处。邪火与土脉纠缠的那团东西在她神识中呈现为一团暗红色的漩涡,火气与土气搅在一起,分不出你我。她此前一直把这团漩涡当作一个整体来对付,想用水气去压,想用木气去隔。可此刻她换了个角度去看。
火气在漩涡中不是静止的,它在流动。从外层往中心流,越流越热,越流越烈。土气也在流动,从中心往外层渗。两者的流向相反,火气向内聚,土气向外散。
这不是纠缠。这是循环。
苏时雨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火生土。火烧灼大地,逼出土中蕴含的土德之力。土德之力被逼出来后,不是消散了,而是被邪火吸收了。土德反哺邪火,邪火更强。更强的邪火再去烧灼更深层的土脉,逼出更多的土德。如此循环往复,火土交蒸,邪火越烧越旺。
这不是乱烧。这是在养火。
苏时雨猛地收回手,指尖发烫。她睁开眼,后脊一阵发凉。大热天里的凉,不是外来的,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。
她终于看明白了赫连灼的五行之术。
他不是蛮力之辈。蛮力之辈只会放火烧地,烧完了也就完了。赫连灼在烧地的同时,把火生土的相生之理用到了极致。他烧的不只是地,是土脉中沉睡的土德之力。土德是承载之力,是万物的根基。他连根基都要挖出来吃掉。
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她的水气压不动邪火。不是力量不够,是邪火已经不是单纯的火了。火中掺了土德之力,水克火的法子只能克火的部分,克不了土的部分。而土克水,土德之力反过来还压制她的水气。
两层相生相克叠在一起,比单纯的邪火难对付十倍。
苏时雨站起身来,在河床上走了几步。她走得慢,每一步都在想。脚下龟裂的泥土发出咔嚓声,像踩碎了什么脆壳。
她想起姜土生教她的五行之理。师父说过,五行相生不是一条直线,是一个环。木生火,火生土,土生金,金生水,水生木。环上每一环都扣着下一环,任何一环断了,整个环都会失衡。
赫连灼利用的是火生土这一环。他把火生土的相生变成了一个吞噬的循环:火烧土,土养火,火再烧土,土再养火。这个循环不靠外力推动,靠的是火土自身的相生之力。只要土中还有土德可以榨取,这个循环就不会停。
要破这个循环,有两个法子。
第一个是断了火。可火已经被土德养壮了,她的水气压不住。就算来十个水德修士一起压,也未必压得住一个已经吃足了土德的邪火。
第二个是断了土。土断了,火就没有养料,再旺也会烧完。木克土。可她一个人的木气不够,上次修木德时虽然有些根基,但远不足以切断一整条土脉的土德供给。
两条路都走不通。至少她一个人走不通。
苏时雨蹲下来,用手指在泥土上画了一个五行相生的圆环。木火土金水,五个字排成一圈,箭头指向下一个。她在和之间画了一道粗线,在和之间又画了一道。两道粗线形成一个小循环,嵌在大环之中。
赫连灼的小循环就嵌在天地的大环里。
她盯着那个图看了很久。忽然,她的目光落在了字上。
木。木生火。木克土。
木是离火最近的一环,也是克土的那一环。如果有一股足够强的木气,既能在火的旁边削弱火的力量,又能克住土脉的供给,那火土之间的循环就可能被切断。
可她不是木德修士。她的木气只够在地脉中扎几根防火带,远远不够切断土德供给。
她想到了柳含烟。
柳含烟是木德修士,清明出生,东荒药修世家之女。她的木气浑厚纯净,又有药修的精细操控能力。如果她能来南方旱区,以木气从地脉中扎入,像一棵大树的根须一样穿透土脉,把土德之力一点一点地吸走或化解,断了邪火的养料,那苏时雨的水气就能乘虚而入,灭了已经失去土德供给的邪火。
木断土,水灭火。两条路同时走,才有希望。
可柳含烟在东荒。远水解近渴。
苏时雨叹了口气,把地上画的图用脚抹平了。她抬头望天,暗红的云依旧在天穹上流。东方的雷声似乎比昨夜远了一些,不知是风暴在退,还是陆青阳在东方做了什么。
她从怀中取出白玉匣,按了按。药苗的温热传来,微弱而坚持。她看着匣面上那道细细的裂纹,忽然有个念头冒上来。
她修过木德。虽然木气不够切断整条土脉,但她体内毕竟有木德的根基。如果她不是想着切断土脉,而是想着引出地脉中残存的生气呢?
土脉被邪火烧灼,大部分生气已经枯竭。可她昨夜扎木气时感应到过,土脉深处还有微弱的生气残存。那些生气被困在焦土之下,像被压在废墟底下的人,只要有人来挖,就能出来。
木气可以挖。木德的本职就是生发,是把沉睡在土中的生机唤醒、引出、催长。如果她能把地脉深处残存的生气引出来,那些生气本身就是木德之力。木德之力一旦在地脉中流动起来,就会自动克制土德之力,因为木克土。
这不需要她一个人的木气去硬抗整条土脉。她只需要做那个引子,把地脉中残存的木德唤醒,让天地自己的力量去对付赫连灼的邪火。
苏时雨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这个念头不一定对。地脉深处的生气可能太微弱,引出来也未必够用。而且引出地脉深处的力量有风险,万一引出的不只是木德,还有别的什么沉睡的东西,后果难料。
可至少这是一个方向。一个人压不动的时候,不能只想自己怎么加力,还要想怎么借力。借天地之力,借五行相生相克之力。这才是岁时之人的修行。
她重新盘膝坐下,双手按在河床上。这一次她的手不再探入地脉去查勘邪火,而是往下沉,往下沉,沉过邪火的根须,沉过焦土层,沉到更深的地方去。
地底极深处。黑暗,灼热,沉重。她感觉自己的神识像一根细细的丝线,在滚烫的沙石缝隙中穿行。越来越深,越来越暗,越来越热。
然后她碰到了什么。
不是邪火。是一缕极微弱的、湿润的、清凉的气息。那气息像一滴水,落在滚烫的石头上,嗤的一声蒸了。可在蒸发的瞬间,她捕捉到了它的味道。
是水德。
地底极深处,在邪火和焦土之下,还有一缕水德之气在残存。
苏时雨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。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水生木,木生火,火生土。五行相生的环上,水在最前面。有水就有木,有木就有火,有火就有土。赫连灼烧的是火土这一环,可环上更前面的水环还在。
如果她能引出这缕水德之气,水生木,水德会催生出木德。木德起来之后,再克土德。这条路比她直接用自己体内的木气去克土更长,可也更稳。因为她不是用自己的力量去对抗,是引天地之力自我修复。
想到这里,她不敢贸然动手。引地脉深处的水德之气,无异于在火山口点火。成功了,水生木克土断火;失败了,地脉深处的力量暴走,灾变更甚。
她需要帮手。需要一个木德修士来引导水德催生的木气,需要一个金德修士来镇压可能暴走的地脉,还需要一个火德修士来护住她不被邪火反噬。
她需要陆青阳、沈霜序,还有柳含烟。
可他们此刻各自在自己的战场上苦战。
苏时雨收回神识,睁开眼。天色已经暗下来,暮色从四野合拢。又是一天过去了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。手心被烫得发红,指缝里嵌着泥土。这双手今天做了两件事:打了一场,想了一场。打的那场赢了,想的那场还没着落。
她握了握拳,又松开。拳头攥紧时掌心的烫伤被挤压,痛得她龇了下牙。可痛过之后清醒了一些。
陆青阳有传讯符。沈霜序也有。柳含烟在东荒,太远了,可她也修了木德,或许能从东荒传讯给一些建议。
她取出传讯符,犹豫了一下。不是犹豫要不要传讯,是犹豫要不要把地脉深处的水德之气告诉他们。这个发现太重要了,也太凶险了。她不确定自己看得对不对。
可她想起姜土生的话:反舌无声之际,正是反击蓄力之时。蓄力不是一个人闷着头蓄,是把所有能用的力都拢到一起。
她催动水气,注入传讯符。符上金光一闪,飞向北方。
传讯的内容只有一句话:
南方地脉深处残存水德之气,可否引之生木以克土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