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嗡鸣在三日后变成了一阵金铁交击的脆响。
苏时雨正在后山修练场收功。火气在经脉中走完一个小周天,缓缓归入丹田,沉在那颗暗金色的火灵旁边。三日的修行,火灵已经不再躁动了,安安静静地待在水气的河床上,像一块被河水磨圆了的石头。她的灼痛减轻了许多,不是不痛了,是痛得习惯了,痛得有了节奏,像呼吸一样自然。
可那阵金铁之声让她猛地睁开了眼。
声音从北方来。不是从耳中听到的,是从经脉中感应到的。金气。极纯、极冷、极锋利的金气,像一把无形的刀切开了南疆灼热的空气,直直地劈了过来。
南疆是火德之地,金气在这里本该被火气压制,就像冰遇上炭火,不该有如此凌厉的声势。可这股金气偏生了得,不避不让,硬生生在南疆的火气海洋中劈出了一条路来,像一把寒冰铸的剑插进了滚烫的炭炉。
苏时雨起身,快步走到修练场边缘,向北望去。
后山以北是陆家的外围防区,山势陡峭,只有一条石径可通。此刻石径上正有一道白光闪动,速度极快,像一支离弦的箭。白光过处,沿途的灌木丛无风自动,叶片哗哗翻响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拂过。
陆青阳也感应到了。他几乎和苏时雨同时到达修练场边缘,周身火气不自觉地涌动,袍角无风自涨,像一面鼓满了风的帆。他的眉头皱得很紧。
北境的人。他低声说。
金德?苏时雨问。
嗯。而且是金德中的剑修。他的声音沉了沉,能在南疆火气中行进如此速度,此人的修为不在我之下。
白光在石径尽头骤然一顿,收敛。一个人影从白光中走出来。
苏时雨看清了那人的模样。
是个年轻男子,约莫二十二三岁,身形颀长,面容冷峻。一袭青灰长衫,袖口束着银白色的护腕,腰间悬着一柄长剑。剑鞘是哑光的铁灰色,没有任何纹饰,朴素得像一根铁棍。可苏时雨的岁时感应告诉她,那柄剑中蕴含的金气浓郁到了极致,像一整条金脉被封进了一根铁棍里。
他的面容像秋天的霜。不是冷酷,是冷峻。眉如远山横黛,目似寒潭映月,薄唇紧抿,没有一丝弧度。整张脸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,锋芒内敛,却让人不敢逼视。
他走到修练场前,站定。不进不退,就站在那里,像一截插在地上的铁桩。
南疆陆家?他开口。声音不高,清冷,像深秋的风过枯枝。
陆青阳上前一步,挡在苏时雨身前半步。陆青阳,南疆陆家世子。阁下何人?
那人没有行礼,甚至没有点头。沈霜序。北境剑庐。
四个字,没有多余的客套。苏时雨注意到他说出自己名字时,周身的金气微微震荡了一下,像石子投入寒潭,荡开一圈极细的纹。这不是刻意的威压,是金德修为到了极处后的自然流露,像火德修士周身自然蒸腾的热气。
陆青阳的火气也不自觉地涌了出来。两股气息在修练场上空相撞,火气赤红,金气银白,像两条颜色不同的蛇在空中缠绕、试探、对峙。空气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,像干燥的柴火爆裂。
来此何为?陆青阳问,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戒备。
沈霜序的目光从陆青阳身上移开,扫过修练场,扫过青石台,扫过石槽里已经被晒温的水,最后落在苏时雨身上。他的目光在苏时雨身上停了一息,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南疆火气异常。他说,与北境金气暴走同出一源。你们的世子知道些什么?
话不是问句,是质问。语气冷硬,像一把剑直接劈到了陆青阳面前。
陆青阳的脸色变了。不是因为被质问,而是因为同出一源四个字。苏时雨看见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,指节咔咔作响。
什么意思?他压着声音问。
沈霜序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抬起右手,掌心朝上,指尖微扣。一缕银白色的金气从他掌心升起,凝成一片薄如蝉翼的光幕。光幕上映出了两团火光,一红一暗,红的在南,暗的在北。两团火光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,将它们连在一起。
这是北境金气暴走时,我以剑庐的溯源之法追踪到的源头方向。他收了光幕,方向指向南疆。而南疆火气异常的根源,我在来路上已经感应到了,不在火脉本身,在外来之力。
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苏时雨身上,这一次停得更久。
外来之力。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意味不明。
苏时雨感到一股凉意从脊背升起。不是恐惧,是敏锐。沈霜序的话像一把手术刀,精准地切中了要害。南疆火气异常确实不是火脉本身的问题,而是赫连灼那封密信所牵连的暗流。可沈霜序是怎么知道的?北境与南疆相隔万里,他追着一缕金气的线索来到这里,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其不寻常的事。
你的意思是,有人在暗中搅动节气之力,令南疆火气和北境金气同时紊乱?苏时雨开口了。她的声音平静,没有陆青阳的火气和沈霜序的冷锐,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水。
沈霜序看了她一眼。目光里有审视,有意外,还有一丝极淡的重新评估。
不只是搅动。他说,是逆转。有人在试图逆转节气流转的秩序。南疆火气不该在此时异常暴走,北境金气也不该在此时出现紊乱。小满时节,火气方盛而未满,金气肃杀而未起,两者同时异动,只有一个可能。
他顿了一顿。
有人在借小满盈而未满之际,以邪力灌入,令本该将满之物溢出常轨。
修练场上安静了一瞬。风从谷底吹上来,热风裹着沈霜序周身的凉意,冷热交汇,在三人之间形成了一个微妙的气旋。
陆青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苏时雨看见他侧脸上肌肉微微跳动了一下,那是他在压制某种情绪时的习惯。
你说的邪力,陆青阳一字一句地问,是什么?
沈霜序的薄唇微微弯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比冷更冷的东西。
邪火。
两个字落地,像两枚铁钉钉进了青石台。苏时雨的心猛地一沉。邪火。赫连灼。
她望向南方天际。那团暗红色的云气还在,比三日前更浓了,像一锅正在熬煮的毒药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
沈霜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眯了眯眼。然后他低下头,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柄朴素如铁棍的长剑。
剑鞘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纹。
那裂纹极细,不细看几乎发现不了,像一截冰面上被划了一刀,刀痕浅得只伤了表皮。可沈霜序的目光落在那道裂纹上时,停了很久。
苏时雨注意到了他的目光。她不认得那柄剑的来历,可她看得出那道裂纹不寻常。剑鞘是哑光的铁灰色,朴素得像一根铁棍,可那裂纹的边缘泛着一丝极淡的银白——是金气。不是外力划伤,是剑内部的金气在向外渗。
剑在裂。从里面裂。
沈霜序终于将目光从剑鞘上移开,看向苏时雨和陆青阳。他的表情恢复了冷峻,可那冷峻底下多了一层苏时雨此前不曾见过的东西。不是忧虑,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沉的警醒,像一面冰湖下有什么在翻涌。
我的剑在南疆火气中待得太久了。他说,声音平淡,像在说天气。金气被火气所克,裂纹是克损的痕迹。
苏时雨心下一动。金克木,火克金。沈霜序的金气在南疆这片火气海洋中,每多待一日便多被消耗一分。他不是来旅游的,他是在用自己的修为为代价,留在南疆查这件事。
你不该留太久。她说。
我知道。沈霜序的回答很短,没有多余的话。可他没有说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长剑横在身前,裂纹朝上,像一道不愿愈合的伤口。
风从谷底吹上来。热风碰到他周身的金气,嗞嗞地冒了一层极薄的白雾。像一块冰放在了烧红的石板上。
三个人站在修练场上,三股气息在风中交汇。火气赤,金气白,水气玄。三种颜色混在一处,谁也压不过谁,谁也不肯退。
小满将满未满。天地间的气息灌到了八分满,还差两分才溢出。那两分,是留给赫连灼灌邪火的空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