族会设在陆家宗祠正殿。
殿是百年老殿,梁柱粗得三人合抱,漆色早已暗沉成一种不黑不红的深褐,像凝固的血。殿中烛火百余盏,照得四壁通明,却照不暖那股从地砖缝里渗出来的阴凉。苏时雨被安排在偏席末座,隔着一道屏风,能听见前殿的动静,却看不清人面。
她到得不算晚,可偏席已经坐满了。陆家旁支的子弟们三三两两凑在一处,交头接耳,目光时不时往屏风这边瞟。那些目光不友善,带着审视,带着戒备,像是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器物。
宗祠外的天色阴沉,不是要下雨的阴沉,是闷热的阴沉。日头被一层薄云遮住了,可热气反而更浓,像蒸笼揭了盖子,闷得人胸口发堵。祠前的石阶上落了几片枯叶,不知从哪棵树上吹来的,在热风中打了几个旋,落在门槛上,像不请自来的客人。
陆青阳坐在主位。他今日穿了世子正服,赤红色的锦袍上绣着火焰纹,腰间系着玄铁带钩,面容端肃,不怒自威。可苏时雨看得出他眉心有一道极浅的折痕,那是他独处时才会有的神情,到了人前便收起来。今日没收干净,大约是事起仓促。
族长陆崇明坐在他左手边。老人已年过七旬,须发皆白,精神却还健旺,一双老眼在烛火中泛着浑浊的光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端着茶盏慢慢啜饮,像在等什么。
等的人来了。
我有本奏。
说话的是旁支三房的陆崇礼。他五十出头,身形瘦削,面相清癯,一开口声若洪钟,震得殿中烛火微颤。他站起身来,朝主位拱了拱手,不甚恭敬,却也不算失礼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世子在南疆修行火德,我等自当辅佐。可近来府中引入外客,令南疆火脉紊乱,火气时强时弱,修行的子弟频频走岔经脉。三房、五房、七房的子弟已有十一人出现火气逆冲之症。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屏风方向。
我查过典籍。火德之地,忌水气侵入。外来水修之人,若与火脉相冲,轻则火气紊乱,重则火脉断裂,百年根基毁于一旦。
殿中嗡的一声,议论声四起。有人跟着点头,有人低声附和,声音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,一层叠一层,往屏风这边压。苏时雨坐在屏风后,脊背微微一僵。她知道这话迟早会来,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,这么直白。
陆崇礼的声音拔高了一度:此人乃外来水修,五行属水,与南疆火德相克。自其入府以来,火脉异动频发,此非巧合,乃是相克之兆。我恳请世子,将此人送出南疆,以安火脉、以全族脉根基。
话音落定,殿中静了一瞬。随即,五房、七房的几位长辈纷纷起身附议。声浪一浪高过一浪,像潮水拍岸,一浪接一浪,往主位涌去。
苏时雨的手指收紧了,掐着膝盖上的衣料。她听见了那些声音里的怨气,不是假的。十一名子弟走岔经脉,是真的。火脉紊乱,是真的。这些日子她引火气时,确实感到过南疆火脉的微妙波动,像一池静水被人投了石子,涟漪远远地荡开去,到了别人的经脉里就成了乱流。
可她不知道的是,这波动究竟有多少是她的火气引起的,又有多少是别的什么。
屏风挡住了她的视线,她看不见陆青阳此刻的表情。但她听得见他的呼吸,很稳,很沉,像暴风雨前压得极低的天空。
说完了?
陆青阳的声音不重,却像一块铁板砸在地上,把所有的议论声都压住了。殿中一瞬安静。
三叔说的火脉紊乱,我查过了。他站起身来,目光从陆崇礼身上扫过,一一看过每一个附议之人,十一名子弟火气逆冲,发病时辰各不相同,经脉损伤的位置也不相同。若真是外来水气冲克火脉,损伤应当集中在火脉主行之处,不会如此散乱。
他顿了一顿。
我请药堂首座验过那十一人的脉象。火气逆冲是真,可逆冲的根源不在外来水气,而在他们自身修行时贪进急躁,强行冲关所致。三叔若不信,药堂的脉案可以调来一观。
陆崇礼的脸色变了变。世子此言,是在替外人开脱。
我是在讲道理。陆青阳的声音冷了一度,陆家的族规,凡指控之事,须有实证。三叔说外来水修冲克火脉,可有脉案?可有比照?可有人证物证?
陆崇礼语塞了一瞬。他显然准备了措辞,却没准备实证。他转头看向五房和七房的长辈,那些人也面面相觑,一时接不上话。
殿中又静了。这一静,比方才更沉。角落里有个老者叹了口气,叹得很轻,可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像一片枯叶落在了石板上。
陆崇明放下茶盏,终于开口。老人的声音不高,沙哑,像枯枝摩擦。世子说的在理。没有实证,不好定论。此事暂且搁置,等药堂的脉案出来再说。
他一锤定音,旁支不好再争。陆崇礼坐了回去,脸色阴沉,嘴角抿成一条线。他的目光从屏风上掠过,像一把钝刀在磨石上蹭了一下。
族会散了以后,苏时雨独自走在回后山的路上。
南疆的夜来得迟,天边还挂着一抹暗红,像未愈的伤口。路两旁的灌木丛里虫声唧唧,密密麻麻的,像有无数张嘴在同时说话,却说什么也听不清。
她走得很慢,不是因为不认路,是因为脚底发软。不是疼,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乏力。族会上那些目光像针,扎过了便拔走了,可留下的细孔还在渗血,看不见的血。
靡草。她忽然想起这个节气物候。小满三候:一候苦菜秀,二候靡草死,三候麦秋至。靡草是什么草?是那些柔弱的、喜阴的、经不起盛夏烈日的草。日头一猛,它们便枯了,死了,风一吹就散了,连根都留不住。
她觉得自己有点像靡草。在南疆这片烈日之下,她这株水性的草,是不是也在慢慢枯死?不是身体上的死,是另一种死。被人指认,被人排斥,被人当作祸端。她不怕疼,不怕苦,可她怕自己成了别人的负担。
可他说得对,可说得对不代表旁人会信。旁人只看得见水火相克,看不见水生木、木生火的迂回之路。就像人只看得见靡草枯死,看不见苦菜正秀。天下之道,相克者显于表,相生者隐于内。显者人皆知之,隐者唯修者方悟。
苏时雨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她回头,看见陆青阳快步走来,世子正服还没换下,赤红袍角在暮色中像一面旗。
她站住了,等他。
他走到跟前,看了她一眼,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沉默在他们之间铺开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今天族会上的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他终于说。
可他们说的是事实。她平静地开口,我的水气确实与火脉相冲,这是五行之理,不是谁说了就算的。
五行之理是相克也有相生。水克火不错,可金生水、水生木、木生火。你在这里,不只是来克火脉的。
她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他说得对,可说得对不代表旁人会信。
我会证明的。她说,声音不高,却很稳,不是用嘴证明,是用修行证明。旁人说我冲克火脉,我便让他们看见,我的水气不只能克火,还能养火。
陆青阳看着她,目光里的折痕慢慢展平了。他没再说话,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,递到她面前。令牌是赤铜铸的,正面刻着一个火字,背面是陆家的族徽。
南疆火德试炼,三日之后。他说,我给你报了名。
苏时雨接过令牌,指腹摩挲过铜面上凹凸的纹路。铜是凉的,火字是热的,像一块冰里包着一团火。
她忽然笑了。笑得很淡,像苦菜花。你是早知道今天族会上会闹,才提前给我报了名?
陆青阳转过头去,没回答。暮色映在他侧脸上,轮廓硬朗得像刀削。
他走了。苏时雨攥着令牌独自站在暮色中,南疆的夜风裹着灼热吹过来,像一只滚烫的手按在她肩上。
她低头看了看掌心的令牌。火字在暮色中泛着暗红的光,像一只没有瞳仁的眼睛。
三日之后的火德试炼,她会去。可她心里隐隐觉得,那场试炼不会只是试炼。南方天际那团暗红色的云气,还在翻涌。翻涌的幅度比昨夜更大了,像一口正在被添柴的锅,水还没开,可气已经在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