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点赤色跳了三天三夜,到第四日清晨,苏时雨丹田中的火灵忽然动了。
不是暴动,是共鸣。火灵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,在她丹田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,与南方天际那一点跳动的赤色遥相呼应。共鸣很轻,像隔着千山万水传来的一声呼唤,听不真切,却实实在在。
苏时雨睁开眼,掌心汗湿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右手掌心的焦痕已经褪了大半,露出底下新生的粉红皮肤。可此刻那层新皮肤下,有暗金色的光芒在流动。不是灼痛,是温热,像一盆被晒了一下午的水,不烫,但热得均匀。
她引了一丝火气出来。火气从丹田升起,走任脉,过膻中,分入十二正经。这一次没有灼痛。水气本能地涌上去包裹火气,可包裹的力度不必像从前那般用力。火气在水气中穿行,像一条在河里游动的鱼,水不拦它,它也不冲撞水,两者各行其道,偶尔碰一下,碰了便散开,散了又聚来。
水火共存。
不是永远共存,是短暂共存。那丝火气走了不到一个小周天便开始躁动,水气压不住了,灼痛重新爬上来。可那一段没有灼痛的路程,是真实的。不是侥幸,不是偶然,是修行到了一定火候后的自然结果。
她的火德,修到了小满之境。
姜土生来看她时,她正在修练场上试着引第二周天的火气。
老人没有出声,站在石台边缘看了一会儿。看她引火、走脉、水火并行、火气躁动、水气压制、灼痛退潮。一个完整的循环,从头到尾,他看得仔仔细细。
苏时雨收功后看见他,起身行礼。师父。
姜土生走到她面前,伸手搭在她的脉门上。指腹微凉,是土德之气,浑厚沉稳,像一块温润的泥。他闭眼听了一会儿脉,松了手。
火灵归位了。他说,不浮不躁,沉在丹田水底,像一块淬透的铁。好。
可只走了一个小周天便压不住了。苏时雨说。
小满之境本来就不是圆满。姜土生说,小满者,将满未满。你现在的火气够了,水气也勉强够用,可两者之间的平衡是脆弱的。像是碗里装了八分满的水,再晃一下就会溢。
他走开两步,背着手看了看山下。苦菜花已经谢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漫山遍野的野草,绿得发亮,绿得张扬。南疆的初夏,草木疯长,什么都往上蹿。
你今天引火气时,有没有觉得什么地方不一样?他问。
苏时雨想了想。有一个地方。火气走到心经时,比别处快了一些。
心属火。姜土生说,你的火气入心经便如归家,自然快。可快了也意味着火气会在心经中积聚。积多了,心火偏亢,轻则心悸失眠,重则神识恍惚。
苏时雨默然。她确实近几日夜间辗转难眠,不是疼,是心里像揣了一盆炭,烧得人安静不下来。
小满者,最忌自满。姜土生的声音沉了沉,你现在的火德修到了小满,进境可喜,可远未圆满。你现在的火气还不足以应对夏至的考验。
夏至?苏时雨微微一惊,夏至会发生什么?
姜土生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抬头望了望天,日头已经过了正午,西斜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棍子。
夏至者,阳极之端。他说,天地间阳火之气在那一日达到极盛。届时南疆火脉会迎来一年中最猛烈的一次涌动。火德修士在夏至当日修行,事半功倍,可也最容易走火入魔。
他转过身来,目光落在苏时雨脸上,很沉,很重。你若在夏至之前不能将火德修至大满之境,届时火脉涌动时会强行灌入你的经脉,水气压不住,火灵会失控。后果不必我说。
苏时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。暗金色的光芒在皮肤下流动,温热,安宁,像一条被驯服了的小河。可她知道这条河还太浅,太窄,盛不下夏至那一天的洪峰。
还有多少时日?她问。
小满已过三日。夏至在芒种之后。姜土生掐指算了算,满打满算,不到一月。
不到一月。苏时雨心中盘算:火德从初引到小满用了大半个月,从满到大满需要多少时日?水火共存能维持多久?火灵的躁动节律会不会随修为增长而降低?这些问题她答不上来,只能一天一天地试。
还有一件事。姜土生压低了声音,赫连灼的动向,你一直在留意?
苏时雨点头,南方天际那团暗红色的云气,是邪火的表象。这些日子它一直在凝缩,从一团散云凝成了一个旋涡。赫连灼在蓄力。
蓄力做什么?
我不知道。但他的邪火是大暑出生,夏至是阳极之日,离大暑只有一步之遥。如果他要做什么大事,夏至是最好的时机。阳极生阴,阴生之际正是邪火最容易趁虚而入的节点。
姜土生沉默了。老人脸上那道极淡的笑收了起来,换上了一种比沉默更沉的表情。
大暑之前必须做好准备。他说,不是你一个人的准备。是你、陆青阳、沈霜序,三方都要准备。赫连灼不会只冲着南疆来,他要的是逆转节气秩序,南疆只是他棋盘上的一格。
苏时雨点头。师父说得太对了。赫连灼的目标从来不是一个陆家,不是一片南疆,而是整个岁元大陆的节气流转秩序。他要以邪火逆转二十四气的自然节律,令天下大乱,趁乱称雄。
师父。她忽然问,柳含烟那边,可有消息?
姜土生从袖中取出一枚竹简,递给她。竹简上刻着几行蝇头小字,是柳含烟的笔迹,字迹灵动飞扬,像她的人一样活泼。
东荒无恙。木气平稳。听闻南疆有变,甚忧。若需援手,含烟随时可至。
苏时雨攥着竹简,指腹摩挲过那几行字。含烟的字写得随意,撇捺之间却藏着一股子认真,像她这个人,看着大大咧咧,心里装着事。
她把竹简收入袖中,对姜土生行了一礼。弟子加紧修行。
姜土生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灰袍的背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,像一截老树桩慢慢沉入了暮色的河流。
苏时雨重新盘膝坐下,闭上眼。日头西斜,最后的阳光穿过她合拢的眼皮,在视野里留下一片温暖的橘红。她引动火气,从丹田升起,走任脉,过膻中,入心经。
这一次,她在心经处多停了一息。火气在心经中微微鼓动,像心跳的回声。她没有急着往下走,而是用水气轻轻包裹住那一团鼓动的火气,像两只手捧着一颗跳动的心,不让它跳得太快。
一息。两息。三息。
火气安定了。不再鼓动,不再积聚,像被安抚好的孩子,重新归入了正常脉路。
她松了一口气,继续往下走。第二周天开始了。这一次,她想走得远一些。
南方的天际,那个赤色的旋涡还在缓缓转动。苏时雨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停下来。也许永远不会停,也许会在某一刻忽然炸开。
她必须抢在那一刻之前,变得更强。
可更强的路在哪里,她还不完全知道。
她坐在修练场上直到日头完全落下去。暮色从山那边涌过来,赤色的天光慢慢被暮蓝取代,最后一缕红留在山尖上,像一条将灭的灯芯。
丹田里的火灵安静了,不再和南方天际那点赤色共振。不是联系断了,是日头落了,天地火气退潮,共鸣的强度也随之减弱。到了夜里,火气会沉回丹田底部,像一头伏夜昼出的兽缩回了巢穴。
可她知道明天日出时它还会跳。后天也会。每天日出日落,一天比一天烈,一天比一天近,直到夏至那天——那头兽不会缩回巢穴了,它会冲出来,撞开笼子,和天地间所有的火气汇在一处。
届时她体内会怎样?火气暴涌,水气被逼到极限,阴阳天平翻覆。姜土生说的那些后果,她一个字都没忘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袍上的灰。南疆的暮风带着白日蒸腾的余热吹过来,吹在她脸上,像一双手在推她往前走。
她得走。不是往回走,是往前走。走到夏至之前,走到赫连灼的棋局被看穿之前,走到她和陆青阳、沈霜序三方真正站到同一条线上之前。
路还很长。可路再长,也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