论道比试是苏时雨提的,陆青阳定的规矩。
规矩不复杂。三人各展修为,以切磋为名,实为互相试探深浅。南疆火德修练场的青石台做了擂台,台下围了一圈陆家子弟,旁支的、嫡传的都有。陆崇礼也来了,拄着拐站在人群最后面,一双老眼眯着,不知在想什么。
沈霜序最先上台。
他站在青石台左侧,长剑未出鞘,只以掌心金气凝了一柄三尺长的气剑。气剑银白,薄如蝉翼,在午后的阳光中几乎透明,只看得见一道微微扭曲的空气。他的面容依旧冷峻,看不出胜负欲,像一个匠人在检验自己的工具。
陆青阳从右侧上台,火气不催自涌,周身赤红光芒流转,像一尊被点燃的铜炉。他看着沈霜序,嘴角微微一挑,带着世子惯有的倨傲。
北境剑修,闻名久矣。他说,今日领教。
沈霜序没应声。他只是抬起了气剑,剑尖微垂,像一个仪式的开始。
陆青阳先动。他一步踏出,火气凝在右拳,赤红色的光芒裹着拳头,像一颗流星砸向沈霜序的胸口。火气之烈,隔着三丈都能感到灼热扑面,台下前排的几个子弟不自觉退了一步。
沈霜序没有退。他的气剑抬起,剑尖画了一个极小的弧。金气凝在剑尖,薄薄的一层,却锋利到了极致。剑尖与火拳相触的一瞬,没有轰鸣,没有爆裂,只有一声极轻极细的。
像一刀切开了水。
陆青阳的火拳被从中劈开,赤红的火气分成两股从沈霜序身侧掠过,打在他身后的岩壁上,轰然炸开,碎石四溅。沈霜序站在原地,衣袍未动,连发丝都没有被吹乱。
火气被金气一刀两断。金克木,木生火,火克金,这是常理。可沈霜序的金气不是寻常金气,是剑修以毕生之力淬炼的纯粹金气,锋锐到极致,不与火气缠斗,不比消耗,只比切入的角度和速度。他的金气像一把手术刀,精准地找到了火拳结构中最薄的一点,一刀切进去,四两拨千斤。
陆青阳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他收回拳头,看了一眼被劈开的拳面。火气散了大半,露出底下微微泛白的皮肤。
好快的剑。他说。不是夸赞,是承认。
沈霜序收了气剑,目光平静。他没有乘胜追击,只是站在那里,等下一招。
陆青阳深吸一口气,火气重新涌起,比刚才更浓更烈。这一次他没有正面冲击,而是绕着沈霜序走,火气从脚下蔓延,将整座青石台烧成了通红。他在烧沈霜序脚下的立足之地,逼他动。
沈霜序动了。他不是被逼动的,是自己选择了动。他的身法极快,金气凝在脚下,每一步都像踩在一把无形的刀刃上,在火气吞噬石面之前便已移到下一处。他走着走着,气剑重新凝成,不是在掌心,而是在指尖,更短,更薄,更快。
他出剑了。
气剑化为一道银线,快得几乎没有轨迹,直取陆青阳的咽喉。陆青阳侧身一避,银线擦着他的颈侧过去,削断了一缕头发。火气反扑,裹住了沈霜序的手腕,灼热将他的袖口烧焦了一截。
两人分开,各退三步。
平手。不,不完全是平手。沈霜序的金气破了陆青阳的火气之拳,陆青阳的火气烧了沈霜序的衣袖。金克火是克,可火也有自己的路数,不跟金气比锋利,比的是消耗和包围。
轮到苏时雨。
她从青石台中央走上前,站在两人之间。沈霜序看着她,目光中有方才对峙陆青阳时不曾出现的细微变化,是审视,也是好奇。
我不攻你。苏时雨对沈霜序说,我只守。你能破我的守,算你赢。
沈霜序没有说话,只是抬起了气剑。
他出剑的方式和对陆青阳时不一样。对陆青阳,他追求极致的速度和切入角度,一击不中便退。对苏时雨,他的剑更慢,更沉,像是在试探什么。
气剑落下。苏时雨引水气在身前凝了一面水盾。水盾不厚,半透明,像一面被水打湿的绸缎。气剑与水盾相触的一瞬,苏时雨感到一股冷到骨子里的锋锐透过水盾传来,像一把冰锥扎进棉絮里。
可水盾没有破。
水气柔,金气刚。柔能克刚,不是硬抗,是化解。苏时雨的水盾不是一面墙,是一个漩涡。金气刺入水盾后,水气沿着剑身包裹上去,不是要困住它,是要消解它的锋锐。像一根针扎进水里,针还是那根针,可水让它慢了,钝了,不再那么尖锐了。
沈霜序的剑在水盾中停了三息。他试图加力,金气涌出,剑尖往前推了一寸。水盾微微变形,像一个被按凹了的水球,但没有破。
他收了剑。
水中有木。他说。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。
苏时雨收了水盾。她没有得意,也没有紧张,只是看着他,等他的判断。
沈霜序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。方才他出剑时,透过水盾感到了一股不属于纯水之气的东西。那东西温润、有韧性、带着一丝生的气息。是木气。木藏在水中,不显山不露水,却让水盾多了一层柔韧的结构,像丝绸里织进了一根筋。
你的水气中有木德的底蕴。沈霜序终于开口,不是寻常水修。
苏时雨坦然地看着他。我是岁时之人,五行兼修。木德已修成,水德是本命,火德初入门径。
台下哗然。岁时之人,千年一遇。陆家子弟中有人知道这个名号,有人不知道,可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明白了她为什么能引来火灵入体而不被焚毁。
沈霜序的目光微变。他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掌心的气剑残余。银白的金气在他掌中转了一转,散了。
五行兼修。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。难怪你的水气能同时与火相克又相生。
他抬起眼,看向苏时雨的目光里,审视淡了几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敬意。不是佩服,是同路人之间的辨认。
陆崇礼在台下看着这一幕,拄着拐的手微微收紧。他的目光在苏时雨身上停了一瞬,又移到沈霜序身上,最后落在陆青阳脸上。老人什么也没说,转身拄着拐走了。
青石台上,三人各自站着。金气银白,火气赤红,水气玄黑。三种颜色在午后的阳光中交织,像三条不同颜色的河流在同一处汇成了漩涡。
陆青阳忽然笑了一声,笑声不大,却很爽朗。
你既然是岁时之人,那此前旁支说你冲克火脉的话,倒可以再议一议了。
苏时雨回头看他。他站在阳光里,赤红袍角被热风吹起,脸上的倨傲收了几分,露出底下一点不设防的笑意。
她正要答话,忽然感到脚下的青石台微微一震。极轻,像有什么在地底深处翻了一下身。沈霜序也感觉到了,他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剑柄。
三人同时望向南方。天际那团暗红色的云气,忽然散开了。不是消散,是铺开了,像一张被展开的红布,从南方天际缓缓铺过来,遮住了半边天。
空气里多了一股焦灼的气味。不是南疆正常的火气,是邪火。
苏时雨的鼻尖微微一皱。邪火的焦臭味和正火的干燥气息截然不同,正火像晒透了的石板,邪火像烧焦了的血。那股气味钻进鼻腔时,她的水气在经脉中本能地翻涌了一下,丹田里的火灵也跟着跳了一跳,分辨不出是感应到了同类还是感应到了敌意。
它来了。陆青阳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,像铁砸铁。
沈霜序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按上了剑柄,掌心的金气微微涌动,在剑鞘那道裂纹上镀了一层银白的光。裂纹在金气的注入下似乎又扩了一丝,极细极微的,像冰面上的发丝纹在蔓延。
三个人站在青石台上,各自感应着那股从南方天际铺来的邪火气息。火气赤红在陆青阳周身涌动,金气银白在沈霜序身周凝薄甲,水气玄黑在苏时雨掌心流淌。三种力量不约而同地涌了出来,不是刻意催动,是身体在天敌面前的本能反应。
台下围观的陆家子弟已经骚动起来。有人往后退,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面色发白。那股焦臭味越来越浓,从远处飘来,裹在热风里,无孔不入。
苏时雨抬头望向南方天际。那片暗红色的云气不是云了,是一面铺开了的幕布,遮了半边天。幕布底下,有什么在蠕动,在凝聚,在等一个时机破壳而出。
小满将满未满。那个时机,就是将满未满的那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