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时雨在东院住下后,才慢慢看清了陆家的全貌。
陆家以火德立族,已传十三代。第一代家主是南疆开荒的火德散修,娶了当地土族女子,在赤石山上建了第一座火德秘殿。经过十几代繁衍,陆家分成三支,长房居正,二房掌财,三房管兵。家主之位世代由长房继承,世子便是长房嫡子的专属。
陆青阳是长房嫡子,也是这一代唯一的嫡子。他父亲陆承光二十年前在北境的一场械斗中重伤,回来后缠绵病榻数年,在陆青阳八岁那年撒手人寰。母亲陈氏原是南疆城外一个小户人家的女儿,因容貌出众被陆承光看中纳为侧室。陆承光正妻无所出,陈氏生了陆青阳后被扶正。可正妻虽死,她留下的那脉人脉并未断绝。陆承光的正妻出身南疆另一火德世家周家,周家至今仍是陆家最重要的联姻盟友。
世子是嫡子不假,可他爹死得早,娘又出身低,族里没几个人真心服他。说这话的是东院的老仆福伯,一个在陆家待了四十年的瘸腿老人。他给苏时雨送饭时,嘴巴比腿勤快,三两句便把陆家的底细抖搂了大半。
长房里头那位二叔,三叔,一个管着陆家的钱粮账目,一个管着护卫甲兵。明面上是辅佐世子,可谁不知道他们心里想什么?世子今年二十,按理早该接掌家主之位了,可族中长老会推三阻四,说世子年纪尚轻,火德未成,不急不急。不急?二叔的儿子今年十八,火德修为已经不输世子。再拖两年,谁还分得清谁是世子?
苏时雨听着,没有接话。福伯说的是陆家的家事,她一个外人听了便是听了,不该发表意见。可她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些。姜土生说过,陆青阳的邀约未必只是好意。如今看来,陆青阳请她来,或许确实有一分向她求教火德修行之法的真心,可也有九分想借岁时之人的名头压住族中异动的旁支。
岁时之人。千年一遇。天下修士无不仰望的四个字。在东荒,这四个字给她带来的是敬畏和恐惧。在南疆,在陆青阳手中,这四个字是一把刀。
她不怪他。各有各的难处,各有各的路。他若不借刀,刀便会架在他自己脖子上。
第三日,陆青阳带她参观火德秘殿。
秘殿在陆家宅院最北面,依山而建,半嵌在赤石山中。殿门是一道厚重的铜门,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火纹,纹路从门顶蜿蜒到门底,像无数条火蛇在铜面上游走。门内是一间石室,不大,约莫三丈见方。四面墙壁是赤黑色的火髓石砌成,这种石料只在南疆深山中出产,能天然聚拢天地火气,是火德修行的至宝。
苏时雨一踏入石室,丹田里的火气便猛然跳了一下,像一头困兽忽然嗅到了同类的气息。热浪从四面八方涌来,将她裹在中间,她的水气本能地往后缩,在经脉中退了半寸。
这里火气是外头的三倍。陆青阳站在她身后,声音有些紧。你先适应一下,别急着引火。
她点头,盘膝坐在石室正中。热气从脚底往上蒸,从掌心往里渗,从头顶往下灌,像一个被火气填满的茧。她闭上眼,感到丹田里的火德之力兴奋得几乎要跳出来,像一只嗅到猎物的猎犬,四肢绷得笔直,只等松绳。
可她没有松。姜土生教过她,火候。火候。火急了水就干,水急了火就灭。她按住丹田里的火气,一缕一缕地引出来,沿着昨日走通的那条经脉慢慢推。火气到了堵塞处,她不硬推,分成更细的丝绕过去。
陆青阳在旁看着,目光渐渐变了。起初是打量,后来是专注,再后来是一种说不清的郑重。他看着她引火入脉的姿势,像在看一个人做一件他做了很多年都没做好的事。
你的火气走的是阴脉。他忽然说。
她睁开眼。不对吗?
不是不对。是我们陆家的功法走阳脉。火性炎上,走阳脉才是正道。
可阳脉在上,阴脉在下。我的水气走阴脉在下,火气若也走阳脉在上,上下分离,各行其道是没错。可它们太远了,远到不照面,不照面就不克,不克也不生。
陆青阳怔了一瞬。他显然从没想过这个问题。陆家的火德功法传了十几代,一代一代都是走阳脉,没人质疑过。她来了三天,头一天就说火气可以走阴脉。
你接着说。
走阴脉,火气和水气在同一条道里。一个炎上,一个就下,像两个人面对面走一条窄巷,迟早要撞上。撞上了会痛,可撞过了就能找到相济的那个点。找到了,就不克了。
陆青阳沉默了很久。石室里的火髓石微微发红,照得他的脸半明半暗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掌心有一层极淡的赤色光晕,那是他从小练到大的阳脉火气。十几年的功法,像一座盖了一半的房子,拆了重建,他舍得吗?
我再想想。他最终说。
可他的目光没有移开。他看着她,像第一次真正看见她。不是岁时之人,不是水德之体,不是可以借用的筹码。是一个在他从未走过的路上,找到了答案的人。
那天傍晚,苏时雨回到东院时,发现门口多了一只竹篮。篮里是几块南疆的蜜糕,用赤色的丝绢包着,旁边搁着一张纸条,上面只写了四个字。
多谢指教。
字迹很硬,笔画像刀刻的,每一笔都用了十分的力气。苏时雨看了片刻,将纸条折好收进袖中。蜜糕她吃了一块,很甜,甜里带着一丝微微的辛辣,是南疆特有的味道。
东院的老槐树上,绿荫一日浓过一日。风穿过叶隙洒下来的光斑落在她脚面上,一明一暗,像两个人在对话。
陆青阳改功法的事,在族中引起了不小的动静。
不是明面上的反对。长老们没有出面,旁支没有闹事。是暗地里的——仆从们传话时压低了声音,廊下碰面时目光多停了一拍,连福伯送饭时嘴角也绷得比往日紧了几分。苏时雨不聋不瞎,这些细微的变化她都看在眼里。
三叔那边的人,昨儿去了炼火坊。福伯搁下饭碗,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极低。问了一个伙计,说世子改了功法,走阴脉,是不是那个东荒来的水修女带歪了。
苏时雨放下筷子。怎么说的?
伙计没敢接话。可三叔的人记下了。这事要传到长老会耳朵里,怕是又一场风波。
她沉默了片刻。陆青阳试走阴脉火气是她提出来的,可他动了十几代传下来的功法,等于是动了陆家正统的根基。根基一动,旁支便有了说辞。说辞多了,长老会便有了借口。借口够了,世子的位子就更不稳了。
她不该提那个建议吗?不。火性炎上走阳脉是正道,可正道不等于唯一的道。陆青阳走阴脉后发现火气更稳更绵长,这是事实。可事实在这个世族里不够用。在这个世族里,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比事实更重。
她端起饭碗继续吃。南疆的米饭比东荒的硬,一粒一粒的,嚼起来像在嚼石子。她一口一口地嚼,嚼得很慢,像在嚼一件很硬的事。
午后去秘殿时,她在回廊上碰到了陆青阳。他从对面走来,步子比往日快了两分,脸上的表情不太一样。不是怒,也不是忧,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的、不吐不快的憋。
三叔在长老会上提了。他走到她面前站住,声音压得很低,说世子擅改祖传功法,恐有失火德正统,请长老会介入审查。
你怎么答的?
我还没答。长老会给我三天,让我写一份改功法的说明。他的嘴角弯了一下,不是笑,是苦。十几年练的功法,三天写说明,像让我用三天解释自己为什么活着。
苏时雨看着他。阳光从回廊的格窗里射进来,打在他脸上,一格一格的,明暗交替。他的脸在明处时她看见了他眼底的血丝,在暗处时她什么也看不见。
我来写。她说。
他愣了一下。
功法变化的道理是我提出来的,我来写最清楚。火气走阴脉的机理、阴阳相济的路径、水火同行的经脉基础——这些我会写。你拿着说明去长老会,让他们看道理,不让人看人情。
陆青阳看了她很久。他的目光在午后的阳光里变了又变,最后变成了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。不是打量,不是审视,是一种近乎感激的、却又倔强地不肯说出口的注视。
他说了一个字,转身走了。步子比方才快了一倍,脊背比方才直了一寸。
她站在回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赤石转角处。老槐树的绿荫从头顶洒下来,落在她肩上,凉凉的,像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