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山的旧火脉口被碎石堵了大半。
陆青阳蹲在洞口拨开碎石,一股热浪从缝隙里涌出来,裹着硫磺和焦石的味道。苏时雨以神识探入洞中,感应到地底深处的火脉正在缓慢地搏动,一下、一下,像一条沉睡的蛇在做梦。
火脉本身没有异常。天然火脉的搏动是均匀的、缓慢的,像大地的脉搏。可苏时雨在脉壁上发现了不属于天然火脉的东西。那是一层极薄的赤黑色粉末,附着在脉壁内侧,用神识扫过去时会微微发烫。
她伸手在脉壁上刮了一点粉末下来,放在掌心。粉末触到她掌心的水气,嗞地冒了一缕烟,散出一股辛辣的焦味。
这不是天然的东西。她说。有人在这条火脉里动过手脚。
陆青阳接过粉末,放在鼻下闻了闻。他的脸色骤变。
炎硝。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南疆炼火用的辅材,能放大火气三倍。掺在火脉里,等于在脉壁上涂了一层油。赫连灼在外搅动天地火气,这层油就会把天地火气放大三倍吸进来,灌进秘殿的火髓石。火髓石承受不了三倍的量就会暴走。
炎硝是陆家的东西?
是。只有陆家炼火坊的人才能取到。
两人对视。炎硝,陆家内部的东西。能取到它的人不多,可不多不等于没有。三叔管兵,二叔管财,炼火坊归二房管。可旁支各房在宅院中走动频繁,若有人暗中从炼火坊取炎硝,也不算太难。
他们沿着旧火脉走了半程,在脉道分叉处发现了一处被人动过的痕迹。一块火髓石被人撬松了,撬痕不新也不旧,约莫三五日前的样子。石块旁边的泥地上有一枚脚印,不大,像是女子或少年的。
苏时雨蹲下来看了许久。脚印的深浅和步幅告诉她,来人是熟路的,走得不快不慌,像是来过很多次。能这般从容地在陆家秘殿火脉中行走的人,不是外人。
是内鬼。
从后山回来已是午后。天穹的赤色比上午更深了一层,热浪压得人喘不过气。苏时雨没有回东院,而是去了陆青阳的书房。书房在正堂西侧,一间不大的石室,三面墙是书架,架上堆满了竹简和纸卷。
她不是去看书的。姜土生教过她,查内鬼先查往来。旁支的人若与外敌勾结,必有往来痕迹。陆青阳是世子,他的书房里有陆家各房的月报和信函存档。
她在书架最下层翻到了一摞旁支的月报。月报按月份装订,从年初到上月。她逐月翻看,前三月的月报平平无奇,都是各房的花销用度和人事调度。翻到上月月报时,她停住了。
上月月报比前几月厚了两页。多出的两页夹在月报最后,纸色比前面的新,墨迹也新。不是同一批写的,是后来夹进去的。
她把那两页抽出来。
不是月报内容。是一封信。不,是半封信。信纸被撕去了一半,只剩下右半边。字迹潦草而急促,像是仓促间写的。她凑在窗前借着赤色天光辨认。
……火脉之事已妥,炎硝按例敷设毕……秘殿三日后当有异动,届时外应……代号焚桑者已至南疆城外待命……事成之后,旁支当承正统……
焚桑。
苏时雨的手指一颤。焚桑。烧桑。桑是木。火克金,金克木。木是春天的气,是柳含烟的气,是东荒药城的气。可焚桑不是在烧东荒的木,是一个代号。一个用火来命名、以烧木为志的代号。
赫连灼的手法。
她见过赫连灼的手下留的记号。冬天在药庐附近,暗探留下的痕迹中就有类似的命名规则。以五行相克之意为代号,是赫连灼一系的习惯。焚桑,不是随便取的名字。焚是火,桑是木,火克木。这和赫连灼以邪火逆转节气秩序的执念一脉相承。
旁支勾结外敌,里应外合,意图以秘殿火髓石暴走为契机,制造混乱,趁乱夺位。而外敌的代号与赫连灼的手法如出一辙。
赫连灼。不是远远地在北方荒原搅动天地火气那么简单。他的人已经到了南疆城外。他的棋子已经埋进了陆家内部。他等着旁支点火,等着秘殿暴走,等着南疆变成一片火海。
一场风暴正在酝酿。夏令已开,而危机四伏。
苏时雨将那半封信交到陆青阳手中时,他看了很久。
书房里很静。热浪从窗缝里挤进来,吹得书架上的纸卷簌簌作响。陆青阳的手很稳,可他握着信纸的指尖微微发白,捏得太紧了。
焚桑。他念出这两个字,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。代号和赫连灼的人一模一样。
旁支里有人和赫连灼勾结。不是三叔就是二叔的人,也可能是他们自己。苏时雨说。炎硝、火脉、秘殿、外应,环环相扣。三日后秘殿若有异动,配合赫连灼在外搅动天地火气,南疆城挡不住。
陆青阳将信纸折好,收进衣襟内侧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赤色天穹下的陆家宅院,赤石高墙,火纹旗帜,铜铃声声。他的家。他从小长大的地方。他在这里学会走路,学会握刀,学会在族人的冷眼和旁支的觊觎中挺直脊背。
敌人不仅在门外。他的背影在赤色天光中像一堵赤石墙。也在门内。
苏时雨站在他身后。她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第一天到南疆时,他走路的姿态很稳,脊背很直,像一根烧不弯的铁条。那时她觉得那挺直背后有什么在弯。此刻她看清了。不是什么在弯,是太多东西在压。旁支的压力、母亲的孤弱、族中的冷眼、世子身份的虚悬、赫连灼的阴影。所有这些压在那根铁条上,铁条还没弯,不是因为不重,是因为他咬着牙在撑。
你打算怎么办?她问。
陆青阳转过身。他的眼瞳在赤色天光中红得像两团烧着的炭。可那红不是疯狂的红,是决心的红。
先查内鬼。再断外应。秘殿的炎硝我来清除,你帮我稳住火脉。三日内把赫连灼的人从城外逼出去。
他看着她,目光里没有求助,没有示弱,是一种平等的、郑重的注视。像两个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人,不需要多余的话,只需要确认对方还在。
你帮我。他说。不是请求,是陈述。
苏时雨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里有火,有热,有她从未在别人眼中见过的东西。可那火不烧她。那火和她体内的水气隔着一段距离,不远不近,恰好能互相照见。
她说。
窗外的赤色天穹压得更低了。热风穿过赤石城墙,铜铃叮当作响。一场火与水的考验就在前方,比经脉中的交锋更凶险,比秘殿中的暖意更灼人。
夏令已开。而真正的风暴,还未到来。
苏时雨站在窗前,看着陆青阳的背影消失在赤色回廊的尽头。他的步伐没有犹豫,刀鞘在腰间轻轻晃动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一个人终于看清了路在何方便不再回头。
她低头看了看掌心。水气在皮肤下沉静地流动,暗色的纹路像一条极细的河。她攥了攥拳,水气在指缝间渗了一下,凉沁沁的,像握住了一把晨露。
南疆的热风吹过来,铜铃在廊下叮当作响。赤色的旗帜猎猎翻飞,像一排小小的火阵在操练。她忽然想起姜土生说过的话——南疆的水比东荒深,不是水脉深,是人心深。
人心有多深?深到可以在自己的家里挖坑,在自己的族人里埋雷,在自己的血脉传承里灌进毒药。陆家十三代传承的火德世家,外看如铁壁铜墙,内里已经被人蛀空了。
赫连灼不需要从外面攻进来。他只需要在里面放一把火,外面再扇一阵风,铁壁铜墙便会从内部炸开。
她和陆青阳要做的,是在炸开之前,找到那根导火线,掐断它。
三日。三日之内,查清内鬼,清除炎硝,逼退外应。
三日够不够?她不知道。可赫连灼不会给她更多时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