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宴后第三日,南疆的天忽然变了。
不是变阴,是变红。天穹从东方地平线起,一寸一寸地变成了赤红色,像有人在天幕背面点了一把火,把整片天烧透了。太阳还没出来,天已经亮了,亮得不对劲,不是日光的白,是火光的红,红得发烫,红得让人喘不上气。
苏时雨是被热醒的。不是体内的火德之力在烧,是外面的热。赤石墙壁摸上去滚手,铜门把手上能煎鸡蛋,连石板地面都蒸腾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热浪,像整个陆家宅院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灶台。
她走出东院,看见廊下的仆从们在扇风,福伯赤着脚蹲在阴凉里,脸上的汗淌成了河。
南疆热,可不至于热成这样。福伯抹了一把脸,我在陆家四十年,头一回见。
苏时雨闭上眼,以神识探入天地气机。这一探,她的心猛然一沉。
天地火气异常活跃。不是夏天正常的那种盛,是溢出了。南疆上空的火气浓郁得近乎液态,像一层烧化的铁水铺在天穹内侧,压着地面上的一切。火髓石在疯狂地吸收火气,秘殿方向传来的气机波动比平时强了三倍不止。她丹田里的火德之力被这股外力一激,开始不安分地跳动。
不对。
她张开神识,向更远处探去。南疆城外的群山、河谷、平原,火气无处不在,浓度远超常理。这不是节气自然流转的变化。节气流转有律可循,立夏的火气该是一个循序渐进的升温过程,不该是骤然爆发。
她的神识继续往外探,越过南疆城,越过赤石山,一直探到北面数百里外的一片荒原上。在那里,她碰到了另一团火气。
那团火气和南疆的天地火气截然不同。南疆的火气是正火,赤红,温热,有序。那团火气是邪火,暗红,灼烈,无序。它像一个巨大的漩涡,在荒原上缓缓旋转,把方圆百里的天地火气都吸了进去,搅碎了,再把碎裂的火气往南疆方向推送。
两个火源。一正一邪。一个在南疆,一个在北方荒原。中间隔了数百里,可那团邪火的余波已经波及到了南疆,和南疆的正火形成了共振。
苏时雨的手指一颤。
她认识这团邪火。冬天的时候,她在药庐中第一次感应到五行之力时,就远远地碰过它。那团邪火的主人叫赫连灼。
她找到了陆青阳。
他在正堂外的回廊里,赤衫已经换了薄的,还是被汗浸透了。他手里握着那柄窄刃长刀,刀鞘上的暗红色泽比平时深了几分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在发烫。
你也感觉到了?他先开口。脸色不好,嘴角绷得很紧。
北方荒原上有一团邪火。在搅动天地火气,往南疆这边送。
陆青阳的眼瞳缩了一下。南疆人的瞳孔是深褐色的,在火气充盈时会微微泛红。此刻他的眼瞳已经红了,不是火气旺盛的红,是警觉的红。
赫连灼。他吐出三个字,声音硬得像铁砸铁。
你知道?
知道他在北方。不知道他离这么近。陆青阳把刀从鞘中拔出一寸,刀身泛着暗红的光,像一截烧着的铁条。赫连灼修的是邪火,和正火同源不同道。他能感应天地火气,也能搅动天地火气。他若在南疆布了暗棋,那暗棋一定和火气有关。
你是说,南疆现在火气异常,不只是赫连灼在远处的搅动。南疆内部可能也有什么在呼应他?
陆青阳沉默了。沉默不是不知道怎么说,是不想说出那个答案。可他们都知道。
共振。两个火源要共振,不能只靠远处的搅动。远处的搅动是引子,是柴。要让南疆的正火烧到失控的程度,柴不够。还需要一个火种,在南疆内部,把柴点着。
那个火种,在陆家。
福伯。陆青阳叫来老仆。这几天宅院里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?
福伯想了想。秘殿。秘殿前天夜里响过。就是那种闷闷的、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响声,像石磨在转。响了半盏茶的工夫就停了。我当时以为是火髓石在吸火气,没在意。
还有什么?
旁支那边,三叔的人出入比平时多了些。平时十天来一趟的,这几天天天来。来的人不走正门,走西墙的侧门。
苏时雨和陆青阳对视一眼。陆青阳的指节捏白了。
西墙侧门通向后山。后山上有一条旧火脉,通到秘殿地下。他的声音压得很低。如果有人在旧火脉上动了手脚,加上赫连灼在外搅动天地火气,内外夹击,秘殿的火髓石就会暴走。暴走的火气灌进城中,整个南疆会变成一片火海。
苏时雨站起来。掌心微凉,水气在皮肤下隐隐流动。她看着窗外赤红的天穹,那片不正常的红正从北面一寸一寸地压过来,像一场无声的洪水,不知何时就要淹到脚下。
她说。从后山旧火脉开始查。
陆青阳点头。他没有再说话,转身走进正堂取了刀。出来时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两分,脊背比平时直了一寸。不是骄傲的直,是迎战的直。
苏时雨跟上他的步伐。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西墙侧门,走向后山。身后是陆家宅院,面前是暗红色的群山。天穹低垂,赤光铺地,整座山像一炉刚开了盖的铁,热气蒸腾。
后山很近,可路很远。因为她知道,走到后山的时候,她们可能会找到不想找到的东西。
赫连灼的影子,比天上的赤云更近。
后山的石径在赤光下泛着不正常的红色,像一条被烧过的铁条铺在山间。苏时雨走在陆青阳身后半步,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,各自维持着水火不相犯的默契。可此刻天穹的火气太盛了,空气里弥漫着一层看不见的热浪,每走一步都像在穿过一面烧着的帘子。
她的水气在皮肤下隐隐涌动,不是主动的,是被外界火气逼出来的。像一个人走进了一座火炉,浑身的汗毛孔都在拼命地出水自救。她的掌心沁出了一层薄汗,汗珠落在石径上,嗞的一声,冒出一缕极细的白烟。
陆青阳走在前面。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倍,不是因为急,是因为火气被天穹的异常一激,身体里像烧了一锅开水,不快走便要溢出来。他的赤色薄衫后背已经湿透了一片,汗渍在赤色布料上洇成暗红的形状,像一片正在蔓延的火迹。
他忽然停了。
前面是旧火脉的入口。他指了指前方石径尽头一处被灌木遮住的岩壁。我的火气在告诉我,那里面有东西。不是正常的火脉搏动,是搅动的。像有人拿棍子在搅一锅粥。
苏时雨走到他身边,闭上眼,将神识往前探了一道。
她的神识碰到旧火脉入口时,像一只手伸进了一锅热油。不是火,是油。那种油腻的、黏稠的热,和正常火气的清爽干燥截然不同。她顺着脉壁往下探了一寸,碰到了一层附着在壁上的东西,赤黑色的,微微发烫,触感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蜡。
她猛地收了神识。
炎硝。她说的和陆青阳说的一个字,可语气不一样。陆青阳说炎硝时是愤怒,她说炎硝时是心沉。炎硝不是自然之物,是人造的。人造的东西出现在天然火脉里,只有一个解释。
有人在旧火脉上涂了炎硝。她转身看陆青阳。他的脸在赤色天光下像一块烧红的铁,五官都模糊了,只看得见两团烧着的眼。不是刚涂的。涂了有些时日了,已经渗进了脉壁。
陆青阳没有说话。他抽出腰间长刀,刀身在赤色天光中泛着暗红,像一截刚出炉的铁。他握刀的手很紧,指节咔咔作响。
苏时雨忽然觉得后脊一凉。不是火气,是水气。她的水气在经脉深处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嗡鸣,像一头蛰伏的兽忽然嗅到了天敌的气息。
那天际的赤云还在铺。一寸一寸地,从南向北压过来,像一场无声的洪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