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土生是第十六日回来的。
他没有走城门,从东院的侧墙翻进来。苏时雨正在院中调息,忽然感到一股厚重的土德之气从墙头漫过来,像一堵无声的土墙缓缓压下。她一抬头,便看见灰袍翻过墙头落进院中,着地的声音轻得像一片树叶。
师父。她站起来。
姜土生拍了拍袍上的灰,在石凳上坐下。他的脸色比半月前走时好了一些,不是容光焕发的那种好,是奔波了一趟之后终于能喘口气的那种舒展。
来看看你。顺手去城中打听了些事。他从袖中取出一壶酒,拔开塞子闻了闻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南疆的椒酒,比东荒的烈。
苏时雨给他倒了杯水。他摆手不接,自顾自仰头灌了一口酒。
火德修到哪了?
第四脉已通,第五脉开了一半。
陆青阳在帮你?
嗯。他用火气替我撑脉壁。
姜土生的动作停了一瞬,旋即恢复正常。他又灌了一口酒,没有追问。
今晚陆家有家宴。他说。我替你接了帖子。去见见也好。
家宴设在陆家正堂。
正堂是整座宅院最气派的地方,五间敞厅,赤石柱,朱漆梁,堂中悬着一幅火德祖师画像。画中人面目模糊,只看得出轮廓,手心托着一团火焰,火光照得堂中通明。堂下摆了十桌酒席,每桌坐八人,主桌居中,两侧分列。陆青阳坐在主桌右侧首位,左侧空着。苏时雨被安排在末桌角落,和几个旁支的子侄同坐。姜土生没有赴宴,他说他不善应酬,在东院等她。
苏时雨坐在角落里,面前的酒杯满了又空,空了又满。南疆的椒酒果然烈,入喉像吞了一条火线,烧到胃里还暖着。她不常喝酒,可今晚不知怎么,一杯一杯地饮,也不觉得醉。
堂中灯火辉煌,赤色的纱灯从檐下挂到堂口,风一吹便摇晃,光影在每个人脸上明灭不定。宾客们觥筹交错,喧声笑语混着南疆特有的铜铃声,热热闹闹得像一锅烧开了的水。
忽而堂中安静了下来。
苏时雨抬起头,看见门口走进来一群人。为首的是一个女子,约十七八岁的年纪,穿一件石榴红的薄纱长裙,裙摆拖地,走路时赤足从裙下露出来,脚踝上系着三串金铃,叮叮当当。她的面容和衣着一样明艳,眉如远山含朱,目似秋水点星,嘴角天然弯着一个弧度,不笑也像在笑。
整个人像一朵正开的石榴花,红得热烈,艳得不留余地。
她身后跟着几个华服男女,看气度是另一家世族的人。一行人走到主桌前,为首的中年男子朝堂中一拱手,声如洪钟:周家携小女周明榴,前来赴宴。
堂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嗡嗡声。苏时雨听见旁边桌上的年轻人在窃窃私语。
周家来了?那便是陆世子的未婚妻吧?
听说是周家主动提的亲。周家老太爷在陆老爷在世时就提过。
门当户对,火德对火德,天作之合。
周明榴。苏时雨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明榴,石榴的榴。人如其名,明艳如榴花。
陆青阳从主桌站起来。他今日穿了一件正赤色的锦袍,衣襟上绣着银色火纹,腰间束着黑玉带,整个人像一把刚出鞘的刀。他走到周家众人面前,微微拱手,不卑不亢。周明榴站在他父亲身后,从人缝中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很快,很亮,像一朵榴花被风吹了一下,花瓣抖了一抖,又稳住了。
两人并肩站在主桌前,灯火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。赤袍与红裙,火德与火德,世人眼中的天作之合。堂中响起一片叫好声和祝福声,有人举杯,有人鼓掌,笑声和铜铃声混在一起。
苏时雨端着酒杯,看着这一幕。
酒是热的,手是凉的。她将酒一饮而尽,椒酒入喉,火辣辣地烧了一路。她忽然想,这大概就是被烧的感觉。不是经脉里的烧,是另一种烧。烧在胸口,说不出是哪里,可确实在烧。热热的,涩涩的,像咽了一颗还没熟透的青果。
是嫉妒吗?她问自己。不像。嫉妒是想要而得不到的酸,可她并不想要什么。是失落吗?也许是。失落不是因为有人能站在他身旁,而是因为她忽然清醒地意识到,自己是不可能站在那个位置的。
她是水,他是火。她在东荒,他在南疆。她是岁时之人,他是陆家世子。她和他在秘殿里掌心相贴时找到的那个平衡点,是修行上的平衡,不是别的。
她又倒了一杯酒,低着头慢慢喝。杯沿挡住了她的视线,也挡住了别人的目光。没有人注意角落里这个穿青衫的水德女子,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主桌那对璧人身上。
回到东院时,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了。
姜土生坐在院中老槐树下,面前摆着那壶椒酒和两个杯子。她走进来时,他给她倒了杯酒,没有说话。
她在他对面坐下,端起酒杯,没有喝。杯中的酒映着月光,清亮亮的,像一面小小的镜子。
她忽然说了一个字。
姜土生看着她。
舌根是酸的。不知道是酒酸,还是别的什么酸。
姜土生沉默了很久。他端起酒杯,仰头饮尽,将空杯搁在桌上,发出轻轻一声响。
你今年二十。他说。春天结了一个朋友,夏天又遇到一个人。这些都是路过的风景。路过的风景看了便看了,不必留。你的路还长,走到秋天、走到冬天,还有更多风景。
她没有答话。月光从槐树叶隙间漏下来,斑斑点点的光落在她膝上,一明一暗,像她此刻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。
姜土生叹了口气,很轻,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了。他没有再说。有些事说了也没用,人只有自己走过一遍,才知道那条路上有什么。
苏时雨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起身回了屋。她没有回头看,可她知道师父的目光还落在她背上,沉沉的,像一座山在看着一只飞走的小鸟。
槐树上的夜蝉叫了两声便停了。月光凉了下来。南疆的夜再热,月色总归是凉的。
第二天清晨,苏时雨在东院井边洗漱时,发现院门口多了一只竹篮。
篮子用赤色的丝绢裹着,揭开来看,里面是一小罐蜜渍石榴和两只石榴红的丝花钿。没有纸条,没有字,可她认得那丝绢——和昨夜周明榴裙摆上系的丝绦同色同纹。
她把竹篮搁在窗台上,没有动里面的东西。石榴蜜她不爱吃,太甜了,甜到发齁。丝花钿她用不上,她不是戴花钿的人。
可她知道这篮子的意思。不是周明榴自己送的,是旁人代送的。送的是一份姿态——你是客,我们周家知道你在,我们也知道你是谁。你看不看,收不收,是你的事。我们送到了,就是我们的礼数。
南疆的礼数。像赤石城墙一样厚,一样密不透风。她不喜欢这种密不透风的东西,可她学得会。她不喜欢的东西太多了,不喜欢也得学。学了不是为了用,是为了知道别人在做什么。
她洗完漱,换了件干净衣衫,去秘殿修行。走出东院时,她经过陈氏住的里间。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极轻的翻书声。
她停了一步。
苏姑娘。隔墙传来的声音很轻,像一片纸在风里飘。昨夜喝了酒?
喝了几杯。她答。
椒酒烈。空心不宜饮。顿了一息,声音又补了一句,锅里温着粥。
苏时雨推开门走进里间。陈氏坐在榻上,膝上搁着一卷书,面色苍白,两颊凹进去,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吸干了似的。可她的眼睛是亮的,亮得不像一个久病之人。她看了苏时雨一眼,嘴角弯了弯,不算笑,是一种看透了什么之后的、极淡的温和。
苏时雨去灶上端了粥,在陈氏对面坐下。粥是小米粥,东荒的做法,不是南疆的口味。她舀了一勺,入口绵软,暖意从胃底漫上来,像一双手从里面托住了她。
夫人也煮东荒的粥?
青阳小时候不吃南疆的辣粥。只吃这个。陈氏的目光落在碗里的米汤上,很温柔,温柔到让苏时雨忽然觉得喉咙发堵。后来他大了,不吃了。可我还是每日煮着,煮惯了。
苏时雨低头喝粥。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晨光里亮了一层金边,像被镀了光的铜钱。风一吹,铜钱叮叮当当响,可其实没有声音,只是叶子在翻。
她把粥喝完了,碗搁在桌上。陈氏没有再说话,只是翻了一页书。
她走出东院时,回头看了一眼。陈氏的窗口透出一缕晨光,照在窗台上那只竹篮上。赤色的丝绢在晨光里红得有些刺眼。
她转回头,往秘殿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