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响来得毫无预兆。
不是前几晚那种从谷底滚上来的闷响，而是近在耳边。像有人抡圆了铁锤，往车顶上砸了一下。
萧墨是直挺挺弹起来的。
沙发上的薄毯滑到地上，他光着脚站在地板上，心脏像被人从里面踹了一脚。有那么两三秒，他分不清刚才是梦还是真的。客厅的灯还开着，暖黄的光稳稳地照着，无疆屋里安静得过分。可他后脑勺上的麻意还没有退。那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反应。外面一定有东西。
他抓起外套披上，鞋也没穿，光脚走到门边。手按在门把上，没急着开。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把昨晚的事过了一遍。昨晚有石块滚下来，离房子不到五米。他守到后半夜，后来实在撑不住，才在沙发上靠了一会儿。他记得自己没关灯。他记得系统面板上没有任何异常提示。但那些都是从里面看的结果。
现在声音在房子外面，而且离他停车的地方很近。
萧墨把门拉开一道缝。冷风像刀子一样切进来，贴着地面往屋里灌。他侧身挤出去，赤脚踩在平台的碎石上，凉得他牙关一紧。天还很黑，云压得更低，连个星点都没有。车就停在平台入口，离他大概七八米。车灯灭着，车身黑乎乎的，只能看出个轮廓。
他先没往车那边走。他蹲下来，借着身后无疆屋泄出的那点极暗的灯光，看地面。碎石还在，没有新的痕迹。他往前迈了两步，又停下，慢慢掏出手机，打开手电，朝车子那边照过去。
光柱扫过去，他的心一下就提起来了。
车顶天窗旁多了一块脑袋大小的石头，斜卡在行李架和车顶之间。车漆被刮掉了一大片，露出里面银灰色的金属底。车旁的地上还散着几块小的，有块拳头大的正落在驾驶座车门下方。如果那会儿他坐在车里，哪怕是刚打开车门想下去，也躲不开。
萧墨没再往前。他举着手机，把车顶和周围都照了一遍，又抬起来朝上方的岩壁扫。手电光爬上去，像一条发抖的白色蜈蚣。岩壁上有几处颜色发白的新伤，其中一处就在平台正上方，离地大概二三十米。那附近的石头还没掉完。他甚至能看到一小块悬在裂缝边上的碎石，被风吹得极轻微地动了动。
他慢慢退回到无疆屋门口。
那一步不敢走快。脚底下像踩着一层薄冰。他知道自己不冷静，但至少腿还没软。他在门口站定，把手机握在手里，没再往外照。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：这地方不能待了。
他转身进屋，飞快穿上袜子和鞋，把沙发上的薄毯一卷，塞进背包。桌上的水杯还敞着，他拧紧盖子扔进包里。厨房里还有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，他顺手拿上。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。出屋前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灯还开着。这房子还跟昨晚一样暖。但他不能留。
他出了门，贴着山体一侧绕到车边。车顶那块石头还卡在行李架上，他抬手推了一下，没推动。他不敢再用力，怕石头滚下来正好砸脚。他打开后门，从后备箱里翻出一根用来支警示牌的伸缩棍，站在远处，用棍子把那块石头从车顶撬了下去。石头掉在地上，滚了半圈，闷闷地停住。萧墨把伸缩棍一收，开门上车，发动引擎。
他先倒车。车轮碾过碎石，发出轻微的吱嘎声。他不敢打大方向，只能凭记忆一点点把车倒出平台。倒到外面的主路上后，他松开刹车，让车缓缓往前滑了一小段，才踩下油门，慢慢驶离那个弯道。
开出十几米，他踩下刹车，停下来。
不行。房子还在平台上。
他人可以走，车可以走，无疆屋不能留在那里。下一次落石如果砸在房子上，会怎么样？系统虽然说着“结构应力百分之三”，可石头从二三十米高的地方砸下来，那力道不是开玩笑的。他不能赌。
萧墨把车停在离崖壁较远的路肩，下了车，重新朝平台走。风刮得脸生疼，他眯起眼睛。走到平台入口，他看见无疆屋还安静地立在那里。浅灰色的外墙在夜色里像一块切得很齐的石头。他走到房子前，没进去，直接在心里说：“收。”
无疆屋消失在原地。
萧墨原地站了两秒，转身就走。他不敢跑。脚下的碎石太多，跑起来反而容易摔。可身后那处岩壁像一根随时会崩断的弦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颈发紧，像有无数只小虫在皮肤下面爬。他在心里数着步数。一步，两步，三步，四步。
就在这时，身后传来“啪”一声脆响。
像谁把一块大骨头从半空丢下来，砸在石头上。萧墨条件反射地往右前方一扑，整个人扑在路边的土坎上。膝盖磕在石头上，钻心地疼。他趴着没动，听见第二块东西从高处弹了几下，最后停在了他刚才走的位置附近。
萧墨扭头，用手机光照过去。
一块比拳头大些的碎石，正落在他三步外的地方。石头棱角尖利，半截插在泥里。
他的汗一下子从后脊梁冒出来。
只差一点。三秒。四步。如果他没有在房子前多站那一下，如果收房子的时候快了一点，他大概率就站在那个位置上，被这块石头砸中后脑。
他慢慢从土坎上爬起来，没管膝盖上的血，三步并作两步朝车那边走。这一次他不再克制，脚下生风一样，踩得碎石乱飞。拉开车门，点火，挂挡，一脚油门，车像箭一样往前蹿了出去。后视镜里，那片平台和那段岩壁迅速被夜色吞掉。萧墨把车开得飞快，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。风吹在车窗上，呜呜地响，像整座山在身后怒吼。
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一下，几乎是在跟运气赛跑。
车在山路上扭了十几分钟，终于拐到一处开阔的河谷段。这里离山体远，路也宽，溪流哗哗地淌着，河滩上泛着暗光。萧墨把车开到河滩尽头，熄了火，往后座一倒。他张开嘴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心跳还没平。耳朵里全是血往上涌的声音。膝盖上的裤子已经磨破了，皮被翻开一小片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没处理，只是把腿伸直，让痛意一点点从膝盖爬上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掏出手机。依然没信号。他打开系统面板，点开任务进度。任务栏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更新。
“检测到宿主动态避险行为。正在进行有效性评估。”
又过了一会儿，更新刷新了。
“有效避险二次确认。当前进度二。”
萧墨把手机扔在副驾上，仰头靠着椅背，闭上了眼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笑得有点苦，也有点劫后余生的意思。这种时候，他特别想找个人说几句话。可车里就他自己。车外是空荡荡的河谷。风从溪面上吹过来，把他发根里的汗一点点吹凉。
他拿起手机，打开和苏小小的对话框。上一句话还是昨晚发的那句“晚安”。他打了几个字：“刚才差点被砸。没事，已经出来了。”
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几秒，最后还是按了下去。红色感叹号没有出现。他看了一眼，消息旁边转着灰色的小圈。
他愣住了。
转了几圈，消息竟然发出去了。
萧墨坐直了身体，眼睛盯着屏幕。灰色的对勾跳出来，变成两个，最后变成蓝色。他退出对话框，看了一眼信号栏。还是一格。极弱。像从很远的地方伸过来的一只小手，抓住了这条消息。
他马上又打了一句：“你收到吗？我没事。”
这次信号又断了。消息旁边重新转起灰色小圈。萧墨没再等，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，靠在车窗上。他看见那最后一条消息始终没变成蓝色。但第一条已经发出去了。它应该已经飞过山谷，飞到有基站的地方，飞到苏小小的手机里。
他闭上眼。这一夜，他总算有了一点可以安心的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