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之后的冰盖，冷得和白日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太阳一沉下去，气温就掉得飞快，帐篷外头挂着的温度计，已经跌到零下三十三度，数字还在一点点往下滑。风算不上猛，也就两三级，可贴着冰面蹭过来，丝丝缕缕，专往帐篷布料的缝隙里钻。帐篷里头点着一盏营地灯，暖黄的光把帆布映得透亮，可光到底驱不走寒意，四个人裹紧睡袋挤在一块儿，呼出来的团团白气，在灯光底下散开，没多大会，就在帐篷顶凝出薄薄一层白霜。
老周缩在角落，身上套了两层睡袋，眼镜摘下来搁在一旁，眼皮半眯着。小刘蜷在另一头，帽子直接扣到脸上，身子团得紧紧的。姜星雨坐在帐篷正中，膝盖摊开那张纸质地图，手里捏着一支笔。她今天跑了整整一天，探雪杆不知道往冰面戳过多少回，晚饭也就随便啃了一包压缩饼干。笔尖在纸面划了几道线条，停在某个点位，盯着看了一小会儿，才把地图折拢收好。
“明天从这儿往西北走，绕开那几道冰裂缝，先赶到预定点位完成预检，完事再回来扎营。”她把地图塞进背包侧袋，拉上拉链，抬眼望向萧墨，“今晚轮班守夜，你明天要开车，得攒够精神。我守前半夜，老周接后半夜，小刘守最后一段。”
“还是我守前半夜吧。”
“你今天同样跑了一整天，别跟我争。”她把兜帽戴好，系带在下巴打了个结，“你们先睡，这边我盯着就行。”
老周跟小刘没再多争辩，把睡袋往上扯，闭上双眼。帐篷里一下子静了，只有外头风声沙沙摩挲篷布。萧墨把睡袋裹严实，躺下身合上眼皮，可怎么都没法入睡，冰层的寒气隔着睡袋，还在一点点往骨头缝里渗。他翻了个身，脸对着帐篷壁。
过了一阵子，身侧传来很轻的动静，是姜星雨在挪动，她挪到帐篷入口的位置，双手拢进袖子，脖子缩着，呼吸短促，像是在硬扛着什么。萧墨睁着眼，没有动弹，帐篷里太过安静，他听得清清楚楚，那细微的牙关打颤的声响。
他一把把睡袋掀开，坐直身子。
“你根本睡不着。”
“我能扛住，你顾好你自己睡。”
“你牙齿在抖。”
她没接话，把兜帽再往下拽，大半张脸都埋进去，只露出来眼睛和鼻尖。萧墨不再多说，戴好手套，一把扯开帐篷拉链，刺骨的冷风迎面撞过来，激得他浑身一哆嗦。他弯着腰踏出帐篷，回头瞥了一眼，营地灯的光落在姜星雨身上，她抬眼望过来，嘴唇微微张开，像是想问他要做什么。
不等她开口，萧墨把帐篷拉链合上，迈步走向帐篷旁边的空地。脚下积雪很深，没过去半截小腿，踩上去咯吱作响。走出十几步，他挑了一块被积雪压得平整的冰面蹲下来，手掌贴上去，冰层硬邦邦的，确认没有隐藏裂隙。站起身，心底调出系统面板，点开释放，把主屋的落点定在此处，房门朝南，正好背风，确认指令。
银灰色的主屋从雪层底下缓缓浮起，门口的照明灯随之亮起，暖黄的灯光泼洒在周边积雪上。
他折返回去，撩开帐篷拉链探进半个身子，帐篷里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他身上。
“屋子我放出来了，全都搬过去，今晚别耗在帐篷里硬扛。”
老周和小刘愣了两秒，才反应过来，慌忙卷起床铺睡袋往背包里塞。姜星雨坐在原地，手里攥着兜帽，没有立刻起身。
萧墨看向她：“别硬撑，明天还有一整天的路途，冻上一整晚，人会垮掉，根本走不了路。”
她定定望了萧墨片刻，重新把兜帽戴好，站起身，把地图、笔一股脑收进背包，拉链拉紧，背着包走出帐篷。路过萧墨身旁的时候脚步顿了顿，视线没有落到他脸上，风声把她的声音吹得有些零散。
“下回不用跟我多费口舌，直接释放就好。要是我再这般死扛，那是我的问题。”
说完，便朝着主屋的方向走去。萧墨跟在她身后，老周、小刘紧随其后。四人踏进屋内，扑面而来的一股暖意。老周站在玄关，摘下帽子，双手来回搓着脸，嘴巴张了张，没说出半句话。小刘卸下背包蹲下身，手掌先摸了摸地板，又摸了摸墙面，转头看向姜星雨。
“姜队，这屋子，比站区的方舱还要暖和不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姜星雨把背包搁到沙发上，目光扫过屋内的客厅、简易厨房还有灯带照明，走到窗边，伸手扒开窗帘一条细缝往外瞅，外头一片浓黑，什么景象都分辨不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