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点,城南老天桥。
天芒娱乐的限流手段确实狠。苏凡的账号主页像是一滩死水,连个点赞的红点都没弹出来。
但资本算漏了一件事。
几百万活生生的人,是长了嘴的。
截屏、录屏、微信群疯狂转发。靠着最原始的口口相传,一张写着“天桥见”的截图,硬生生干翻了算法的高墙。
此刻的天桥底下,人头攒动。
马路两边停满了共享单车,连绿化带的石墩子上都站满了人。
交警大队的赵队长拿着大喇叭,制服后背全被汗水浸透了。他嗓子喊得直冒烟,硬是没能劝退这群红着眼眶的年轻人。
“让让!前面的兄弟收一下肚子,我的保温箱卡住了!”
人群后方传来一道散漫的声音。
一个明黄色的身影,脑袋上顶着那朵惹眼的粉色桃花,硬生生从人海里挤出一条道。
一个穿碎花裙的女生被挤得撞在苏凡背上。
闻到那股混杂着街头晚风和孜然烤肉的味道,女生脸颊瞬间滚烫,手指死死揪住衣角。
“桃花侠……真的是你!”女生声音打颤,连眼线花在眼角都没顾上擦。
苏凡护着怀里那把掉漆的破吉他,头都没回。
“是我。美女麻烦让个脚,你踩我鞋带了,待会儿摔跤算谁的?”
女生张着嘴,满肚子的粉红泡泡瞬间碎了一地。
苏凡抱着吉他走到天桥正下方的一块空地。
没有炫目的追光灯,没有百万级的调音台。
他手里提着一个五十块钱从废品站淘来的扩音喇叭,喇叭外壳还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。
“就这破烂设备?要饭的装备都比他好!”
前排人群里,几个染着黄毛、手臂纹身的小混混突然扯着嗓子怪叫。
这是天芒娱乐花钱雇来的地痞水军。
黄毛混混吐掉嘴里的口香糖,嚣张地指着苏凡的鼻子。
“天芒娱乐发了话,今天谁敢听你唱歌,就是跟资本作对!赶紧滚回你的电动车上去!”
周围的打工人攥紧了拳头,眼里冒火,却没人敢先动手。
苏凡把那顶桃花头盔摘下来,反手扣在扩音喇叭上充当支架。
他抬起眼皮,扫了黄毛一眼。
“天芒娱乐给你结一天多少钱?”苏凡拔出吉他连接线,慢条斯理地插进喇叭孔。
黄毛一愣,下意识回嘴:“关你屁事!老子拿的是日结两百的高薪!”
苏凡嗤笑一声,骨节分明的手指拨弄了一下琴弦。
“两百块?我今晚随便跑十个单子都不止这个数。”
他摇了摇头,看黄毛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绝望的穷鬼。
“为了两百块钱跑到天桥底下给人当狗,你这身价还没我送的一份豪华海鲜披萨贵。”
四周瞬间爆发出轰天大笑。
几个刚下班的程序员笑得弯下腰,直拍大腿。
黄毛脸涨成了猪肝色,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他刚想冲上去掀翻那个扩音喇叭,旁边几十个外卖小哥齐刷刷往前走了一步,捏得指关节咔咔作响。
水军们腿一软,硬生生缩回了人群里,只敢恶狠狠地瞪着眼睛。
苏凡没再搭理这群跳梁小丑。
他拉过一张不知道谁丢在桥底下的破马扎,大马金刀地坐下。
有粉丝举起手机,偷偷开了直播。就算没有平台推荐,直播间的人数依然以每秒上万的速度疯狂往上窜。
“滋啦——”
劣质麦克风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。
苏凡抬头,视线扫过眼前黑压压的人群。
他看到了穿着西装、领带扯到一半、眼底满是红血丝的中年男人。
看到了踩着高跟鞋、脚后跟磨出血泡还在咬牙硬撑的年轻女孩。
还有十几个穿着跟他一样黄马甲、满脸疲惫的同行兄弟。
这个城市的繁华,属于那些坐在幻影劳斯莱斯里的资本家。
而桥底下这群人,才是撑起这座城市的钢筋水泥。
“这首歌,没进过昂贵的录音棚,也没花钱买过热搜。”
苏凡的声音透过那个缠着胶带的破喇叭传出来,带着微哑的颗粒感。
他修长的手指按在生锈的琴弦上。
“它只送给所有在这个城市里奔波、受过委屈、咽过眼泪的普通人。”
黄毛混混在人群里冷笑出声。
“装什么大尾巴狼!一把破木吉他还能弹上天不成?”
苏凡眼眸低垂,右手手腕轻轻翻转。
“铮——”
一声略带沉闷的吉他扫弦,在晚风中荡开。
前奏起。
没有繁复的炫技,只有几个最基础的和弦。
但那旋律一出来,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子,不讲道理地割开了所有人的胸腔。
孤寂。沧桑。带着化不开的愁绪。
刚才还在叫嚣的黄毛混混,嘴巴微张,后半句嘲讽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。
“当你走进这欢乐场……”
苏凡开口了。
声音慵懒,带着三分醉意,七分清醒。
“背上所有的梦与想……”
第一句歌词砸进人群,前排那个脚后跟磨破的女孩,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。
她死死咬住嘴唇,不敢哭出声,只是肩膀疯狂颤抖。
“各色的脸上各色的妆……”
“没人记得你的模样……”
全场死寂。
只有苏凡的歌声和吉他声在夜空里盘旋。
那个扯着领带的中年男人,身子猛地一弓,像是个被抽干了力气的破麻袋,蹲在地上死死抱住了头。
谁不想在这个城市出人头地?
可现实是,拼尽全力,也不过是个没人记得模样的无名之辈。
歌曲层层递进。
苏凡的嗓音里,那种阅尽千帆的通透感越来越浓。
他没有看那些水军,没有看镜头,他只是在为自己,也为这些底层灵魂唱一首挽歌。
桥上的车流依旧喧闹。
桥下却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悲伤磁场。
水军头子烦躁地抓了抓头发,他想喊口号捣乱,可嘴唇哆嗦了半天,竟然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他那个在老家种地的爹,为了给他凑彩礼,连夜去工地扛水泥的背影,不受控制地撞进他的脑海。
眼眶一阵酸涩,水军头子手里的扩音器“吧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“三巡酒过你在角落……”
“固执地唱着苦涩的歌……”
网上的直播间里,那些叫嚣着要看笑话的天芒娱乐铁粉,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半天敲不下一个字。
屏幕上的弹幕清空了。
几百万人隔着屏幕,被这把破木吉他硬生生抽走了灵魂。
苏凡闭上眼睛,手指在琴弦上重重一扫。
那股压抑在无数人心头的酸楚,在这一刻迎来了决堤般的宣泄。
“一杯敬朝阳,一杯敬月光……”
当这八杯酒唱出第一句,整个喧闹的天桥底下,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