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梅推门的动作瞬间僵住。
整个人定在了阴冷的走廊里。手里那串生锈的钥匙悬在半空,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。
那层薄薄的三合板墙壁根本不隔音。
隔壁住着个刚跑完夜班的外卖小伙。此刻,小伙子的手机外放开到了最大。
伴随着刺耳的电流底噪,一阵沙哑、带着颗粒感的男声,穿透了劣质的木板。
“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,也穿过人山人海。”
“我曾经拥有着的一切,转眼都飘散如烟。”
这声音不华丽。没有那些电视上明星唱歌时的百转千回。
它就像一把磨钝了的老木锉刀。粗糙,沧桑,带着一股子在红尘里滚过几遭的疲惫。
刘梅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她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。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里,迎面扑来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。
她太累了。在电子厂的流水线上连续干了十二个小时的大夜班。
机器的轰鸣声似乎还在耳朵里回荡。计件主管的叫骂声,早就把她这个人磨得像个没有感情的木偶。
刘梅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,走到硬邦邦的折叠床边。
双腿一软,直接跌坐在床沿上。
隔壁的歌声还在继续,木吉他的扫弦声一下下敲在她的胸口。
“我不过像你像他像那野草野花……”
“冥冥中这是我,唯一要走的路啊。”
刘梅慢慢抬起头。
床对面挂着一面五块钱从地摊上淘来的破镜子。镜面边缘裂了一道大口子。
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四十二岁。头发因为长时间戴着防尘帽,油腻地贴在头皮上,散发着一股机油味。
那张脸枯黄暗沉,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。
刘梅低下头,摊开自己的双手。
十根手指上,贴着七八个脏兮兮的创可贴。骨节粗大肿胀,掌心全是厚厚的老黄茧。
这就是她。一棵在这座钢铁城市里,被踩进泥地里的野草。
二十年前,她也曾穿着红裙子,坐上南下的绿皮火车。满心欢喜地以为能在这座城市里扎根,能跨过山和大海。
后来呢?
男人跑了。留下一个生着病的孩子和一屁股债。
她不敢生病,不敢休息。为了多赚三十块钱的全勤奖,她连着憋了六个小时的尿,不敢去上厕所。
老板骂她手脚慢,房东催她交房租。
所有人都让她忍,让她拼命干活。
可是今天,隔壁传来的这首歌,却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温柔,掀开了她结痂的伤疤。
它在告诉她,你这半辈子的颠沛流离,你这像野狗一样的挣扎,其实都有人懂。
刘梅的肩膀开始发抖。
她眼眶通红,死死咬着干裂的下唇,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。
“扑通。”
刘梅从床沿滑落,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。
那道一直紧绷着的心理防线,在这一刻彻底粉碎。
她双手捂住脸。滚烫的泪水顺着粗糙的指缝,大滴大滴地砸在廉价的化纤裤子上。
不敢哭出声,怕吵到隔壁的租客。
她只能像一头受了重伤的老兽,把头磕在床沿上,发出压抑到极点的呜咽。
满腹的委屈,半辈子的心酸,全化作了决堤的泪水。
这首歌,给了她这种底层草芥,最后的一丝尊重。
而此时此刻。
写出这首神曲、把几千万人惹得嚎啕大哭的罪魁祸首苏凡。
正骑着那辆战损版雅迪电瓶车,在早高峰的马路上疯狂按喇叭。
“滴滴滴!前面的大G让一让!你这车这么宽,占了两个非机动车道!”
苏凡戴着粉色桃花头盔,黄马甲的拉链敞开着。
他单脚撑地,瞪着前面那辆磨磨唧唧的奔驰大G,翻了个巨大的死鱼眼。
“这破导航,非给我导这条堵死的路。”
苏凡拍了一把仪表盘。
“老子还差最后两单就能拿到三十块的早班全勤奖了!这要是被堵黄了,系统扣钱算你的还是算我的?”
他兜里的手机疯狂震动。
全是各大音乐平台高管打来的未接来电。《平凡之路》的数据已经捅破了天,全网都在找这位神出鬼没的音乐教父。
苏凡根本没空搭理。
他把手机掏出来,直接按了静音,随手扔进保温箱旁边的网兜里。
“一天天的,催命都没这么急。什么破吉尼斯纪录,能当饭吃吗?”
绿灯亮起。
苏凡瞅准一个缝隙,一拧油门。
雅迪电瓶车发出一声嘶吼,后轮胎擦着大G的后视镜,险之又险地窜了出去。
喷了那辆几百万豪车一车窗的尾气。
明黄色的背影在寒风中潇洒无比,满脑子全是怎么保住那三十块钱的全勤奖。
这种视名利如粪土的市井野性,要是让网上的粉丝看见,绝对会当场跪下磕头。
城市的另一端,天色大亮。
《平凡之路》的歌声,像是一股看不见的洪流,流淌进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。
地铁车厢里,穿着劣质西装的销售员靠在扶手上。
他耳机里单曲循环着这首歌,手里拿着咬了一半的冷包子。眼泪砸在镜片上,他胡乱抹了一把脸,挺直了腰杆。
天桥底下的流浪歌手,扔掉了以前唱的那些口水歌。
他抱着破吉他,流着泪嘶吼着“我曾经堕入无边暗网”。
没有控评,没有热搜买榜。
只有无数个普通人,在这首歌里看到了自己伤痕累累的影子。
庞大而温柔的共鸣,让整个互联网变得出奇的干净。大家在评论区互相打气,分享着心酸的过往。
早高峰的市中心。
车水马龙,汽车尾气混杂着冬日的刺骨寒风。
主干道的十字路口,堵成了一锅粥。喇叭声此起彼伏,吵得人心烦意乱。
交警大队队长赵铁柱,正站在寒风中指挥交通。
他穿着反光背心,脸膛被冻得发紫,嘴里含着哨子,动作大开大合。
干了二十多年交警,赵铁柱是个出了名的铁面阎王。
哪个司机敢违章,他贴起罚单来六亲不认,连市里领导的车都敢贴。
“哔——!”
赵铁柱吹响哨子,指挥着一排直行车辆通过。
他转身,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在路口的右转导流线上,赫然停着一辆黑色的私家车。
车身直接压死了大半个非机动车道,把后面赶着上班的电瓶车堵成了一条长龙。
赵铁柱的脸沉了下来。
他最见不得这种自私自利、随处乱停的车主。
赵铁柱大步走回警用摩托车旁。
他掏出那本厚厚的罚单本,拔出别在胸口的签字笔。
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,发出沉闷的脚步声。
天亮了。在车水马龙的市中心十字路口,寒风刺骨,交警大队队长赵铁柱,正拿着罚单本,走向一辆违停的轿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