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天骄整个人像被雷劈在原地。
国安局动用卫星和天网查了十几年的人,就藏在一个外卖员的配送片区里?
苏凡一扭车把手,雅迪电瓶车在油污的路面上调了个头。
“跟上。让你的人留在外面,那巷子连个三轮车都进不去,你们这些装甲车开进去纯属找骂。”
李天骄咬了咬牙,转头命令警卫队长原地待命。
他踩着那双定制的战术军靴,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雅迪电瓶车后面。
城中村的巷子又黑又窄。
两边的私搭乱建遮天蔽日。空气里混杂着下水道的恶臭和劣质煤球的刺鼻味道。
李天骄那件昂贵的黑色风衣蹭到了墙上的青苔,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他满脑子全是那个代号“老鬼”的传奇特种兵。
十分钟后。
苏凡在一个连路灯都没有的死胡同尽头停下车。面前是一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。
“砰砰砰。”
苏凡用脚尖踢了踢木门。
“老张头!开门!今天没带十块钱的猪脚饭,带了个看相的来找你!”
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。
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门板后传来。
“吱呀——”
破木门被拉开。一个佝偻着背、满头白发的老头站在门槛后。
老头瞎了一只左眼,右眼浑浊不堪。身上裹着一件破洞掉棉絮的旧军大衣,这副落魄的模样,扔在大街上连狗都不会多看一眼。
李天骄站在苏凡身后,胸口一阵发堵。
这就是当年跟着破军小队杀出重围的特级战斗英雄?
“小凡啊,这大半夜的,你这送外卖的又跑来干什么?”老头揉了揉那只浑浊的右眼。
苏凡随手把那顶粉色桃花头盔放在旁边的破水缸上。
他把手伸进工装裤的兜里。
“没别的事。刚才路上捡了个破铜烂铁,听说是民国的老物件。你帮我掌掌眼,看能不能换两顿排骨吃。”
苏凡掏出那块沾着黑血的黄铜怀表。
没有任何仪式感。
他就像扔一个两块钱的塑料打火机一样,随手把怀表抛了过去。
李天骄吓得魂飞魄散。那是能解开红色最高机密的国宝!就这么随手当垃圾一样乱扔?!
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接。
老头的动作却比他快了一百倍。
原本佝偻的身躯猛地一挺,枯瘦如柴的右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残影,稳稳地抓住了那块怀表。
老头低下头,浑浊的目光落在表壳的那个弹簧暗扣上。
一秒。
两秒。
老头的手开始发抖。那是从骨髓深处蔓延出来的痉挛,连带着他整条胳膊都在剧烈抽搐。
“啪嗒。”
老头按开表盖。看清里面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,还有照片背后那串凹凸不平的暗码。
“当啷!”
老头手里杵着的半截拐棍,直挺挺地砸在水泥地上。
他双腿一软,直接跪倒在苏凡面前。老头张大嘴巴,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呜咽声。
浑浊的泪水夺眶而出,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老脸,大滴大滴地砸在手背上。
“队长的表……这是队长的表!”老兵张大爷捧着怀表,哭得撕心裂肺。
李天骄再也忍不住了。
他跨前一步,双脚并拢。在满是污水的泥地里,李天骄腰杆挺得笔直,对着地上的老兵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。
“老前辈!我是京城李家的人!我们找了您二十四年!”李天骄眼眶通红。
张大爷充耳不闻。
他死死盯着苏凡那张冷峻的脸。那刀削斧凿的下颌线,那双透着桀骜的眼睛。
“像……太像了……”张大爷跪着往前爬了两步,干枯的双手想要去摸苏凡的脸,却又触电般缩了回来。
“你是小凡……你是队长的亲骨肉!”
苏凡拉过一张缺了角的塑料凳子,大马金刀地坐下。
他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包五块钱的红梅烟,抽出一根咬在嘴里。
“老张头,先别急着认亲。”苏凡划了根火柴,点燃香烟,吐出一口青色的烟雾。
“你之前天天吃我送的打折剩饭。今天既然把话说开了,这饭钱该怎么算?”
苏凡的语气漫不经心,带着一贯的市井混不吝。
但站在旁边的李天骄却看得清楚。苏凡捏着火柴盒的手指骨节,已经泛出了一层死人的青白色。
张大爷用破棉袄的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。
他抱着那块怀表,像是在抱着整个世界的信仰。
“二十四年了……我这条烂命,终于等到了今天。”张大爷靠在破木门上,目光越过胡同的围墙,看向漆黑的夜空。
“那是九十年代的冬天。边境线上的雪下得有半米深。”
老人的声音沙哑干涩,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血腥味。
“雇佣兵买通了内部的高层,提前设了埋伏。几百号人拿着重火力,把我们七个人堵死在野人沟里。”
李天骄双手死死攥成拳头,指甲抠进肉里渗出了血。
“我们打了三天三夜。弹药打光了,老四老五被炸断了腿,他们拉响光荣弹,跟敌人同归于尽。”
张大爷的身体剧烈颤抖着,那只瞎了的左眼渗出混浊的血水。
“队长把我叫到身边,他把装有图纸的真皮箱塞进我的背包底层。又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假箱子,拷在自己的手腕上。”
张大爷哭得喘不上气,手指死死抠着地上的泥巴。
“队长笑着踢了我一脚,让我顺着悬崖底下的排水管往回爬。”
“他自己一个人拎着假箱子,把所有的雇佣兵火力全都引向了最高的那座断崖!”
苏凡坐在塑料凳上。
他嘴里的那根红梅烟燃烧到了尽头,滚烫的烟灰掉在他的手背上,烫出一个红印,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“我顺着管道爬了三天三夜。喝泥水,吃树皮。等我把图纸交上去的时候,却发现天塌了。”张大爷绝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。
“内鬼把所有的脏水全泼在队长头上!说队长携图潜逃!”
“我想作证,想去京城告状!但我刚露面,就遭到了三次暗杀。我知道,如果不藏起来,图纸保不住,队长的冤屈永远洗不清。”
“我只能装死,一路讨饭逃到成都。躲在这个老鼠洞里,像条狗一样捡了二十几年的垃圾!”
李天骄听得浑身发冷。
一位立下盖世奇功的特级战斗英雄,竟然在祖国的盛世里,捡了二十几年的垃圾!这是一种何等的悲哀与屈辱。
苏凡掐灭了手里的烟头。
他把那件黄马甲的领口拉开,让冷风灌进胸膛。
“老张头,你这故事讲得不错。”苏凡站起身,把那张塑料板凳踢到一旁。
他转过头,看着满脸泪水的张大爷。
“既然图纸交上去了。那他死前,就没留什么话?”
张大爷听到这句话,猛地抬起头。
张大爷剧烈地咳嗽着,死死抓着苏凡的手腕,浑浊的眼里全是泪水:“孩子,你爹不是叛徒……他死的时候,嘴里还唱着咱们的国歌,可是我们……连他的尸体都没找到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