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凡头都没抬,手里的蒲扇摇得哗哗作响。
李天骄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两下。
他那股在京城圈子里无往不利的上位者气场,像个被针扎破的气球,瞬间漏了个干干净净。
旁边的警卫队长倒吸一口凉气,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,脑子全乱了。
这就是让整个红墙大院连夜召开紧急会议的危险目标?
这满身孜然味的泥腿子,看着连杀只鸡都费劲!
李天骄深吸一口气。
他迈开长腿,踩着满是油污的柏油路,直接走到烧烤炉子前面。
“你是苏凡。”李天骄摘下墨镜,居高临下地盯着那件黄马甲,“我来找你拿一样东西。”
语气强硬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。
苏凡抓起一把辣椒面,洋洋洒洒地往羊肉串上一撒。
“刺啦——”
红油滴在炭火上,爆起一团刺眼的火苗。滚烫的白烟直接喷了李天骄一脸。
李天骄被呛得连连咳嗽,眼泪都快熏出来了。他那件几十万的高定黑色风衣上,瞬间沾满了烧烤味。
“拿东西去旁边排队。”苏凡把烤好的十几个羊肉串往锡纸盒里一丢。
他顺手抽出两串烤得滋滋冒油的大腰子,直接塞进李天骄的手里。
“拿着,你这面色发白,看着就是熬夜虚的。这腰子算我请你的。”
苏凡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缺了一条腿的红色塑料凳。
“自己找地儿坐。别站这儿挡着排风扇。”
警卫队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他下意识地拔枪,刚要怒喝。
李天骄抬手拦住了警卫。
他看着手里那两串还在滴着肥油的烤腰子,再看看那个脏兮兮的塑料板凳。
京城太子爷的尊严,在这一刻碎了一地。
他咬了咬后槽牙,硬生生压下心头的火气,一屁股坐在了那个油乎乎的塑料凳上。
高大的身躯憋屈地蜷缩着,长腿连个放的地方都没有。
周围的食客全看傻了眼。
这排场大得吓人的黑衣大佬,居然真被一个外卖员按在塑料板凳上吃腰子!
“AX-7709-Omega-破军。”
李天骄顾不上擦掉风衣上的油渍,盯着苏凡忙碌的背影,直接报出了那串密文。
苏凡打包外卖盒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那块怀表,是你父亲留给你的。”李天骄的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。
苏凡把锡纸盒装进塑料袋,打了个死结。
“哦。一块破表而已,值当你们大老远开着防弹车来抢?”
他漫不经心的态度,彻底激怒了李天骄。
“你懂什么!那是国宝!”李天骄猛地站起身,手里的烤腰子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你父亲苏建国,根本不是什么抛妻弃子的渣男!”
苏凡转过头,眼神微冷。
李天骄大口喘着气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敬畏。
“二十四年前,边境发生了一起绝密大案。一份关乎华夏未来五十年国防命脉的图纸,被外籍雇佣兵团截获。”
“你父亲,当时是特种大队‘破军’小队的队长。”
夜市的喧闹声仿佛在这一刻远去。
“为了把图纸抢回来,你父亲带着七个人的小队,在原始丛林里跟几百个全副武装的雇佣兵死磕了三天三夜。”
李天骄的声音透着一股化不开的血腥味。
“最后弹尽粮绝。你父亲让剩下的兄弟带着图纸撤退。他自己换上了携带图纸的密码箱,把所有的敌人引向了悬崖。”
苏凡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炭火在炉子里发出细微的劈啪声。
“那场爆炸,削平了半个山头。你父亲尸骨无存。”
李天骄眼眶有些发红,双手死死捏成了拳头。
“但当时负责接应的内鬼倒打一耙。因为找不到你父亲的尸首,图纸也暂时下落不明,内鬼把叛徒的罪名,死死扣在了你父亲的头上!”
“苏建国这个名字,背了整整二十四年的汉奸骂名!连烈士陵园都进不去!”
警卫队长站在一旁,眼底全是悲愤,脊背挺得笔直。
李天骄死死盯着苏凡那张与苏建国如出一辙的脸。
“那块怀表,就是当年最高机密库的动态密钥。只有它,能打开那份被锁死的绝密档案,证明你父亲的清白!”
李天骄说得慷慨激昂,胸腔里那股红色子弟的热血彻底沸腾。
他等着看苏凡痛哭流涕。
等着看这个外卖员愤怒地仰天长啸,要求立刻交出怀表,为父报仇。
然而。
苏凡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挂在雅迪车把手上的手机屏幕。
“说完了?”
苏凡把打包好的烧烤塞进保温箱,利落地拉上拉链。
“说完了就让条道。我这单跑腿费一百块,客户在城北等了一个小时了。再不送过去,平台要封我的号。”
李天骄愣在原地。
冷风吹过他那张呆滞的脸,他满脑子全是嗡嗡的耳鸣声。
他堂堂京城大少,把一段惊天地泣鬼神的英雄往事和盘托出。
这泥腿子居然只惦记着他那一百块钱的跑腿费?!
“你疯了吗!”
李天骄一把抓住雅迪电瓶车的车头,眼角抽搐。
“你父亲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,现在却背着千古骂名!你身为他的儿子,不想着立刻为他平反,却只关心你的外卖超时?!”
苏凡单脚撑着地,抬起手,一根一根掰开李天骄的手指。
他的动作不快,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蛮力。
“他拼了命把图纸抢回来,不就是为了老百姓能安安稳稳地吃上这口热饭吗?”
苏凡拍了拍外卖保温箱,眼神锐利如刀。
“他拿命换来的太平盛世。我凭自己的双手赚这一百块钱,不偷不抢,怎么就丢他的脸了?”
李天骄被这几句话怼得哑口无言。
他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出一句反驳的词。
这逻辑听起来荒谬透顶,却偏偏透着一股让人心生敬畏的通透。
苏凡低下头。
在所有人没注意的角度,他手里捏着的那根竹签子,被硬生生折成了两截。
“啪。”
一声脆响,竹签的木刺扎进虎口,苏凡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“洗刷冤屈,不差这一时半刻。那块怀表我会交给你。”苏凡语气平淡,“但光有怀表,你们能揪出当年那个内鬼吗?”
李天骄叹了一口气。
高大的身躯像是泄了气的皮球,颓然地松开了车把手。
“难。那个内鬼现在身居高位,权势滔天。光靠一个死物,没法给他定罪。”
李天骄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挫败感。
“军方查了十几年。当年破军小队唯一活下来的那个见证人,代号‘老鬼’。”
“据说他就隐居在成都。”
李天骄用力抓了一把头发,风衣在冷风中显得有些单薄。
“但他把所有的痕迹都抹除得干干净净。我动用了国安的最高权限,查了整整一个月,连个鬼影子都没查到……”
没有证人,这桩陈年旧案,就永远是个死局。
苏凡听完,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,擦了擦手上的油渍。
他把纸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,猛地站起身。
一把抄起车筐里的粉色桃花头盔,利落地扣在脑袋上。
“不用查了。”
苏凡拉下面罩,声音透过防风镜传出来,透着一股让李天骄毛骨悚然的寒意。
“那个证人没死。我天天给他送十块钱的便宜外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