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题注:** 山河不管伤心事,三分明月故臣心
第二卷:人间正道是沧桑(终章)
收拾完宜宾,转眼就是端午。 金沙江边上,划龙舟,吃粽子,城里面热闹得很。往年刘文彩在的时候,端午节冷冷清清,街上连卖粽子的摊子都少,老百姓连饭都吃不起,哪有钱过端午?今年不一样了,宜宾城里最大的茶馆望江楼门口,支起了三个粽子摊子,糯米粽蘸红糖,叶子烟摊子旁边还摆了卖香囊的,花花绿绿挂了一排,小娃娃们举着香囊满街跑,嘴里含着粽子,甜得流口水。 刘有渝带上林氏、刘时中、刘有富,坐船到江对面对面看龙舟。 刘时中今年十三岁,比去年窜了个头,已经到他爹肩膀高了。还是那张圆圆的脸,皮肤晒得黑黑的,像个小农民,不太像军官的儿子。他从去年开始跟周慕白认字,认了大半年,现在能磕磕绊绊看报纸了,周慕白说他脑子灵光,将来能成器。 刘有渝本来想让他在旅部待着,林氏说:让他去吧,在屋里待久了,人都闷傻了,出去见见世面,也好。刘有渝想想也是,就带上了。 船到江心,风一吹,凉快得很,江水在船舷边上哗哗响,打着旋儿往下游跑。 刘有富站在船头,指着岸边喊:哥你看!老百姓都笑了,好久没这么热闹了! 刘有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岸边挤得密密麻麻,男男女女老老少少,吼着嗓子给龙舟加油。卖粽子的摊子前面排着长队,有个老汉买了一个粽子,舍不得吃,用荷叶包着揣进怀里,说是要拿回去给婆娘和娃儿尝鲜。几个小娃娃光着脚板在沙滩上追着跑,摔了跤也不哭,爬起来接着跑,笑得嘻嘻哈哈。 粽子香顺着风飘过来,甜滋滋的,艾草的清苦味也混在里头,是端午特有的味道。 刘有渝看着这一切,笑了。 他想起56岁那年在绵阳,每年端午也是这个样子,人民公园门口有人卖粽子,两块钱一个,里面包了肉馅,他买一个,站在路边吃,吃完了擦擦嘴,觉得这就是好日子了。但他那时候不知道,在绵阳吃粽子的时候,四川另一边,宜宾城里,老百姓连饭都吃不起,过端午连一个粽子都买不起。 刘时中在旁边叫他,你看那条龙舟,好凶! 刘有渝顺着他手指看过去,一条红龙舟顺流冲下来,划船的汉子光着膀子,脊背晒得油光水滑,鼓足了劲儿喊号子,号子声顺着风传过来:吆——嘿——吆——嘿——声音粗犷,有力,震得人心里头发热。 那是雷波来的船,林氏在旁边说,年年划船都是他们第一,水性最好。 刘有渝点点头,看着那条龙舟越冲越近,鼓声咚咚敲得人心里头发紧。 他想起他爹。 他爹当年被抓壮丁之前,也是这么有力气的人,端午节也要下河划船,也这么吼号子。后来被抓走了,就再也没回来。 他低下头,看着江面,江水翻着浪花,滚滚往下游跑,跟他爹当年在江里游的样子不一样,但又像得很。 刘时中又叫了他一声。 刘有渝回过神来,啥子事?爹你想啥子?眼睛都红了。刘时中说。 没想啥子,刘有渝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,就是想,你爷爷要是能看到今天,应该高兴。 刘时中没说话,低下头,也不知道在想啥子。 刘有富在旁边笑着说:哥,你说这些干啥子,爷爷都没见过,哥你想那么多。想多?刘有渝瞪了他一眼,你就不想? 刘有富愣了一下,也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 林氏伸手,悄悄捏了捏刘有渝的手,小声说:今天过节,说这些干啥子,你看船来了。 果然,一条黄龙舟从上游冲下来,速度比红龙舟还快,两条船并排冲到江心,岸边的人喊得更凶了,震得人耳朵嗡嗡响。 --- 看完龙舟,吃了午饭,下午刘有渝带一家人去城里逛。 宜宾城里往年冷清得很,今年端午热闹起来了,街上挂满了红布彩绸,茶馆里坐满了人,摆龙门阵的、下棋的、听评书的,各有各的地盘。有一家茶馆请了个说书先生,说《说岳全传》,讲到岳飞风波亭被害,底下听众哭的哭、骂的骂,有个老汉听得入神,把茶碗都砸了,喊着:狗日的秦桧! 刘有渝站在茶馆门口听了一会儿,笑了。 这就是四川人,爱憎分明,听到坏人害好人,比谁都气。 林氏带着刘时中在旁边买香囊,刘时中挑了一个红的,上面绣着两个字,揣在怀里,说是要留着,等将来上战场的时候带着,保平安。 刘有渝听见这话,心里一热,又一酸。 才十三岁,就想着上战场了。 时中,他叫了一声。 刘时中抬起头。 你好好读书,上战场的事,等你长大了再说。刘有渝说。 我晓得,刘时中点点头,爹,你放心,我好好读书,将来跟你一块儿打日本。 刘有富在旁边嘿嘿笑:时中,你才多大,就想打日本了?我十三了,刘时中仰起脖子,再过十年就二十三了,到时候日本人要是不走,我就去打他。 刘有渝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,没说话。 再过十年,这娃儿就二十三了,他自己那时候就该四十多了。十年,够日本人打进来,也够他带着川军出川抗日。 到时候刘时中能不能跟他一块儿去? 不一定。这娃儿要是书读得好,就让他留在后方办学堂;要是书读不好,再让他上战场。反正,他刘有渝的种,骨子里流的就是打仗的血。 林氏在旁边笑着说:你们爷儿俩,说这些干啥子,走,去吃晚饭了,今天过节,去望江楼吃鱼。 --- 晚上的宴席摆在望江楼三楼,靠窗的位置,能看到整个宜宾城和江面。 菜是林氏点的,都是宜宾本地菜:河水煮鱼,白砍鸡,甜皮鸭,还有一大盆粽子,蘸红糖吃的,糯米浸透了,咬一口,软糯香甜。 刘有渝难得轻松,吃得开心,喝了两杯酒,脸上红扑扑的。 刘时中在旁边吃鱼,吃得满嘴是油,林氏拿帕子给他擦嘴,他说:妈,我自己来。 林氏笑着说:你个娃娃,自己来啥子,脸上都糊成花猫了。 刘有富在旁边笑着说:嫂子,你就让他自己来,男子汉了,自己擦嘴。啥子男子汉,林氏笑着摇头,才十三岁,就男子汉了? 刘有渝看着一家人,心里头安安稳稳的。 他想起56岁那年在绵阳,每年过节都是一个人过,在外面馆子里吃一顿,一个人喝酒,一个人看别人一家人热热闹闹,想着自己的日子,心里头空落落的。那时候他觉得,这辈子就这样了,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,不坏也不好,就是没意思。 结果穿越了,有了老婆,有了娃儿,有了兄弟,有了一家人。过年过节,能坐在一起吃顿饭,热热闹闹的,这就够了。 刘有富说,你在想啥子?发啥子呆?没想啥子,刘有渝笑了,就是想,这日子,挺好的。那当然,刘有富端起酒杯,哥,来,我敬你一杯,祝你年年有今日,岁岁有今朝! 刘有渝跟他碰了,一口干了,辣得从喉咙烧到肚子里,舒服得很。 林氏也端起酒杯:我也敬你一杯,这些年你辛苦了。辛苦啥子,刘有渝笑了,有你们在,不辛苦。 刘时中在旁边举起茶杯:爹,我也敬你!你个小娃娃,喝啥子酒,刘有渝笑了,喝茶就喝茶。 刘时中也笑了,举起茶杯,跟他碰了一下,一口干了。 刘有渝看着儿子,心里忽然有些感慨。 时中这名字,是他取的。 1918年春天,他还在眉山驻防,带兵剿匪,在一个叫张家坝的村子里,把一股土匪灭了。土匪跑了,村子烧了大半,到处是灰烬,死了几十口人。他带人清理现场,在一堵倒塌的墙根下,发现了一个娃娃,五六岁,蹲在灰堆里,脸上全是灰,只露两只眼睛,乌黑乌黑的,瞪着他,不哭不闹。 他蹲下去,问他:娃儿,你叫啥子? 娃娃摇摇头,不说话。 他又问:你爹妈呢? 娃娃指了指旁边一具烧焦的尸体,不说话,眼睛里有泪,但没有掉下来。 他看着这娃娃,心里一下子软了。 他想起56岁那年在绵阳,单位组织去孤儿院慰问,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没进去。那些孩子有的哭有的闹,唯独有一个小娃娃,蹲在角落里,不哭不闹,跟眼前这个一模一样。他当时想,这孩子跟他有缘分,但没缘分进去认;现在穿越了,1918年的这个娃娃,站在他面前,又是一样的眼神。 他把娃娃抱起来,说:跟我走吧,以后你就是我的儿子。 娃娃没哭,也没笑,就那么看着他,然后点了点头。 带回来之后,娃儿没名字,他给取名叫——时势造英雄,中华需要有人担当,时中者,顺时而为,执中不倚,把握住时机,站在该站的地方。 周慕白说这名字取得好,有志气。 这娃儿跟着他八年了,从眉山到宜宾,从团长到师长,吃在一处,睡在一处,林氏待他跟亲生儿子一样,叫他时中哥。他书读得认真,周慕白说他天资聪颖,将来能成大器。 他本来没想收养儿子——他穿越前就没娃儿,穿越后觉得自己命硬,克老婆克娃儿,不敢要。结果剿匪剿出一个缘分,捡回来了一个儿子,养了八年,比亲生还亲。 爹,你咋又不说话了?刘时中问他。 没咋,刘有渝笑了,就是看你长高了,比去年高了半个脑壳。那当然,刘时中仰起下巴,我今年窜个子,明年就比你高了。比我高了好,刘有渝笑着夹了一块鱼给他,比我高就没人敢欺负你了。 一家人说笑着,看着窗外的江面,江水在月光下亮闪闪的,像铺了一层银子。远处城里的灯笼都亮了,红的黄的,一串一串,把宜宾城照得热闹得很。 --- 宴席散了,林氏带着刘时中先回去了,说要给刘时中检查作业。刘有富喝多了,先去睡了。 刘有渝一个人走上城墙。 城墙是新修的,青砖砌的,踩上去稳稳当当,不像以前老城墙,坑坑洼洼,走两步就磕脚。他走到城楼顶上,靠着垛口,望着外面的天。 月亮很大,很圆,像个大盘子,挂在天边上,把整个宜宾城照得亮堂堂的。金沙江在城墙下面流过,江水哗哗响,永不停歇,一直往东跑,跑到长江,跑到大海。 **三分明月故臣心。** 他摸了摸怀里的木盒子。 周慕白留给他的,还没打开。 他想起周慕白临死前说的那句话:等你去黄河边的时候再开。 黄河边。他这辈子,会走到黄河边吗? 会的。日本人打过来,他就要带兵出川抗日,从川南走到川北,从川北走到陕西,然后过黄河,跟日本人拼命。 那一天,他能走到吗? 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他要是不走,就永远走不到。 他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 周慕白走了,娘走了,爹走了,好多老兄弟都走了。月亮还是那个月亮,几百年前杜甫看的是这个月亮,几百年后他看的也是这个月亮。月亮不管人间的事,照完唐朝照清朝,照完清朝照民国,照完民国照……不知道还照不照得到新中国。 他把木盒子攥紧,放回怀里。 不能开。还不到时候。 现在还不到时候,他还得在川南待着,守住这块地方,让老百姓过两天安稳日子,让林氏和阿呷平平安安,让刘时中好好读书,让刘有富好好练兵。 等到日本人真打过来,他就走。带着赵德柱,带着马三,带着这些老兄弟,往北走,走到黄河边。 到了那一天,他就打开这个盒子,看看周慕白给他留了啥子话。 老周,他对着月亮轻轻说,你等着,我一定到。 风吹过来,带着粽子的香味,带着江边的湿气,带着端午的艾草味,吹在他脸上,凉丝丝的,舒服得很。 他站在城墙上,看着宜宾城,看着金沙江,看着月亮,心里头安静得很。 这就是他要保护的东西。 宜宾城里睡着的老百姓,城墙上挂着的灯笼,江面上跑着的船,岸边卖粽子的老汉,街上追着跑的娃娃……这些,就是他刘有渝活着的意义。 要是连这些都保护不了,他当这个师长有啥子用? 他抬起头,又看了看月亮。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,不管人间的事,但它照着宜宾,照着川南,照着活着的每一个人。 这就够了。 他拱了拱手,转身下了城墙,往旅部走。 街道上灯笼还亮着,卖夜宵的小贩还没收摊,有个老婆婆在卖粽子叶,五文钱一把,说是明天还要包粽子,街上还有人走动,说话声、笑声、叫卖声,混在一起,暖洋洋的。 刘有渝慢慢走,看着这一切,心里头安安稳稳的。 三分明月,照到故臣的心。 他不是故臣,他就是个师长。但他守的是这一方水土,护的是这一方人,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