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题注:** 天意怜幽草,人间重晚晴
周慕白的病,越来越重了。 开春遭了凉,转成肺病,一天比一天瘦。原来那个精神矍铄的老头,现在躺在床上说话都费劲儿,咳半天才能憋出一句话。 刘有渝每天都去看他,亲自熬药,坐在床边陪到坐半天。周慕白总是笑着说:没事,我老了,该死了,你不要难过。 那天刘有渝去,周慕白精神出奇好,叫人把所有账本都搬出来,一笔一笔交给林氏:这些账我都理清楚了,以后师长在外头打仗,家里财政全靠你,你比我能干,我放心。 林氏接过账本,眼泪掉到封面上:周先生,你放心养病,我一定管好,不辜负你。 周慕白点点头,叫所有人都出去,就留刘有渝一个人在屋里。 有渝,周慕白喘着粗气,我不行了,有句话我要跟你说。先生你说,我听着。我跟了你八年了,周慕白攥着他的手,从你当团长我就跟到你,我晓得你心里头想啥子,你想把日本人赶出去,想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,我支持你。就是……就是啥子?就是谢文清,周慕白看着他,我看出来,他是共产党。你明明看出来了,为啥子还留到他? 刘有渝沉默了半天,说:先生,你觉得他是坏人?不是,周慕白摇摇头,我不是说他坏,我就是……老了,分不清了。我这辈子,清朝亡了,军阀打了这么多年,我见过太多人,今天姓共,明天姓国,后天又姓别的,我搞不清楚。但有一件事我搞得清楚——谢文清,是真想给老百姓做事的,不是那种刮地皮的军阀。这样的人,我见过不多,你算一个,他算一个。 刘有渝没说话。 周慕白攥紧他的手,又说:有渝,我老了,没几年活头了,看事情看不清了,你说留他,那肯定有你留他的道理。我就提醒你一句:留人容易,用人难,用好了是臂膀,用不好是祸害。你心里要有数。我记住了,先生。 周慕白看着他,笑了,皱纹里都是温和: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。好,我放心了。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木盒子,递给刘有渝。 这里头有一封信,你现在不要开。 刘有渝接过盒子,沉甸甸的,心里头一紧:先生……等你去黄河边的时候再开,周慕白喘着气,我写了几句话给你,到时候你就懂了。 刘有渝紧紧攥着盒子,半天没说话。 他56岁那年在绵阳,单位里有个老同事,比他大十岁,快退休了,天天跟他讲人情世故,讲怎么混日子,讲多做事多出错少做事少出错。他那时候觉得那个老头很烦,耳朵都起茧了。后来那个老头退休了,有一天他路过医院,听说那个老头得了癌症,没几个月了。他去医院看了一眼,老头躺在床上,拉着他的手,说了一句话:小刘啊,我跟你说的那些话,都是屁话,你年轻,该干啥干啥,别学我。 然后三个月后,老头就死了。 他那时候想,人快死的时候,说的话都是真话,因为没时间说假话了。 现在周慕白也是这样,躺在病床上,喘着气,跟他说那些话,都是真话,因为没时间说假话了。 先生,他握住周慕白的手,我一定等到黄河边再开,你放心。好……好……周慕白笑了,眼睛慢慢闭上,呼吸慢慢平了。 刘有渝坐到床边,半天没动。 窗户外头,院子里柚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,像有人在翻一本旧书。周慕白跟了他八年,从穷团长到师长,管账出主意,从来没出过差错。现在,人走了,理好的账还在,交待的话还在,留下的信,还在。 他把木盒子攥在手里,攥得指节发白。 盒子不重,但是他觉得沉得很,比手里那杆盒子炮还沉。 他站起来,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,把盒子放进怀里,转身走出去,对外面的人说:厚葬,按师长礼,风光大葬,所有弟兄,都去吊孝。 走到院子里,太阳大得很,晒在身上暖乎乎的。 他抬头看了看天,天很蓝,云很白,像绵阳人民公园那些好天气的早晨。 老周,他轻轻说,你走好,黄河边,我一定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