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题注:** 春城无处不飞花,寒食东风御柳斜
第二卷:人间正道是沧桑
二刘争川打完,刘文辉退去西康,刘湘坐稳了四川。 转眼就是寒食前后,开春了。 川南的春天来得早,金沙江边上的柳树,半个月前就发了嫩黄芽,漫山遍野的野油菜花开了,黄得像铺了一层太阳。风一吹,花香顺着山坡往下滚,能滚出十几里地,连马身上都沾着香味。 刘有渝办完泸州的交接,把队伍安顿好,只带了两个卫兵,轻马简从,往凉山走——回阿侯家的寨子,看阿侯呷莫,看他出生八十天的闺女。 山路越往上走,雾越大,空气潮乎乎的,混着杉木的清香味。路边坡上,彝族人家种的土豆,已经冒了嫩绿叶,一片一片,绿得滴油。 走到阿侯家寨子门口,太阳已经偏西,把寨子的影子拉得很长,斜斜铺在山坡上。 寨子门口有两棵老麻柳树,两个人合抱粗,枝桠伸开,盖住大半个门口。树根上坐着几个抽旱烟的彝族老汉,背着擦得发亮的明火枪,看见刘有渝过来,都笑着站起来,露出一嘴黄牙:刘旅长来了!呷莫头人在家等你好几天了! 刘有渝翻身下马,从包袱里摸出纸烟,给每个老汉散了一支,自己也点上,笑着说:麻烦兄弟们帮我看着马,上去就下来。 老汉们都笑着答应,接过烟,别在耳朵后面。 --- 进了寨子,顺着石板路往上走,走到寨子最高处,就是阿侯家的大院。院子里种着一棵大核桃树,树冠像一把伞,遮着大半个院子。 阿侯呷莫站在核桃树下,靠在门框上等着他,穿一件靛蓝底挑花的彝族百褶裙,头发盘在头顶,插着一根银簪,是阿侯家传了几代的东西。生了孩子才俩月,脸颊圆润了,肤色是健康的蜜色,眼睛亮得像山上的泉水,看见他,一下子就笑了。 你总算来了,我还以为你要再拖两天。 刘有渝走过去,伸手就把她搂进怀里,闻到她头发上的茶籽饼香味,还是原来那个味儿。 路上走得慢,他说,想快点,马跑不动了。骗人,阿呷推他一把,笑了,你就是心里头事多,舍不得路。闺女呢?我看看——哦不对,是我闺女,走,我带你去。 --- 进了屋,火塘烧着青冈木,暖烘烘的,满是烟火香味。 屋子正中摆着一个藤条编的摇篮,是阿侯头人亲手编的,摸上去光滑得很。摇篮里垫着阿侯呷莫亲手缝的棉垫,铺着一块红布,小娃娃躺在中间,睡得正香。 小丫头脸蛋红扑扑的,像熟透的苹果,睫毛长长的,盖着眼睛,小鼻子一抽一抽,小嘴巴动啊动,不知道梦见啥好吃的,还咂吧了两下,流了一点口水,把枕巾打湿一小块。 刘有渝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脸蛋,软乎乎的,温温热热,像刚蒸出来的米糕。 小丫头皱了皱眉头,翻了个身,接着睡,没醒。 他愣了一下,忽然就笑了。 56岁那年在绵阳,他没娃。结婚三年,老婆走了,没留下一儿半女。后来一直单着,单位体检,大夫说他精子活性低,自然受孕概率很低。他那时候想,这辈子就这样了,没娃就没娃,自己过自己的,一人吃饱全家不饿。 现在他看着这个80天的小丫头,心里忽然涨得满满的,像绵阳那个家里阳台上那盆茉莉花,浇了水,花苞慢慢涨开的感觉。 阿侯呷莫站在他身后,轻轻把手放在他肩膀上:像你,尤其是鼻子,跟你一模一样。像你好,他轻声说,像你身体好,以后能爬山能打猎,不受气。 阿侯呷莫笑了,靠着他后背,小声说:我阿爸说了,是咱们刘家的种,名字都起好了,叫刘念慈,对不对?对,刘有渝点点头,念慈,怀念慈母。我娘要是能看见,肯定高兴。 --- 吃完晌午饭,阿侯头人背着一只獐子进来,说:女婿,尝尝鲜,獐子腿给你下酒,刚打的。 刘有渝接了,给老丈人递烟,两个人坐在门槛上抽。 刘湘那边没找你麻烦吧?阿侯头人问。 没有,刘有渝说,他刚拿了四川,忙着跟南京那边打交道,没空管我。我只要挂他的旗子,他就不管我,挺好。那就好,阿侯头人磕了磕烟袋锅子,娃你放心,在寨子里,没人敢动她一根手指头,全寨子都护着。 正说着,寨子下面上来人,通报说谢先生和刘有富来了,在寨门口。 刘有渝笑着迎出去,谢文清穿着青布长衫,刘有富穿着军装,两个人都笑着,说:我们就知道你在这儿看闺女,特意过来蹭一顿彝族酒肉吃!你个谢文清,刘有渝笑着骂,鼻子比狗还灵,走,上去,酒管够,肉管够。 --- 太阳落下去,月亮升起来,寨子广场上堆起干柴,点起篝火。 全寨子的人都来了,男人们摔跤,女人们抱着月琴和弦子,边弹边唱,转着圈跳舞。小孩围着篝火跑,抢着捡掉出来的火星,烤洋芋吃。 刘有渝跟谢文清坐在火边,喝青稞酒,烤獐子腿,火大,烤得脸发烫。 谢文清喝了一口,说:你现在算站稳了,五个县,两万一千兵,每个月盐税三万多块。是啊,刘有渝拿着刀,削下一块獐子肉,好不容易太平几天,先好好过日子。 他抬头往那边看,阿侯呷莫跟寨子里头姑娘们一块儿转圈跳舞,百褶裙飞起来,像一朵一朵黑色的花。阿侯头人抱着刘念慈,坐在一块石头上,小丫头醒了,不哭不闹,抓着阿侯头人胡子玩,阿侯头人笑得满脸皱纹,晃着身子哄她。 刘有渝看着,喝了一口酒,辣乎乎的,从喉咙暖到肚子里。 春城无处不飞花,他忽然说,难得这么几天太平日子,先好好享受了再说,将来的事,将来再说。 谢文清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,也笑了,端起酒碗,跟他碰了一下:说得好,今朝有酒今朝醉,明日愁来明日愁,干了! 两个人仰起头,一口干了。 篝火越烧越旺,火星飞起来,飞到天上,跟星星混在一块儿,亮闪闪的。彝族姑娘们的歌声飘起来,顺着风,飘到山上,飘到金沙江里,飘得很远很远。 刘有渝看着闺女,小丫头躺在阿侯头人怀里,笑了,流口水。 他忽然想起56岁那年在绵阳,人民公园那些跳舞的老头老太,音乐响起来,能跳一晚上。那时候他想,退休以后,也学一样乐器,学吹笛子,学拉二胡,公园里那些老头拉得也不咋地,他应该比他们强。 结果还没退休,就穿越了。 笛子也没学成,二胡也没摸过。 但现在他有小丫头了,八十天大的小丫头,在凉山篝火边上,流着口水,冲他笑。 56岁那年的遗憾,补回来了一点。 这世道,烂了快几十年了,死了那么多人,流了那么多血,难得有这么一个春天,这么一天,能安安稳稳坐在篝火边,看着闺女笑,看着老婆跳舞,跟兄弟一块儿喝酒——还有啥子不满足的? 春城无处不飞花。 就算将来日本人打过来,就算真的要死在黄河边,那又咋样? 他活过了,爱过了,有老婆,有闺女,有这么一天安安稳稳的日子。 就算死了,也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