题注：无意苦争春，一任群芳妒
“人生岂可超百年，何妨一狂又少年。”
——第一卷：潜龙在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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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一七年初，护国战争真打起来了。
蔡锷领着护国军从云南杀出来，一路往北，跟北洋军在四川湖南撞在一起，枪炮一响，整个四川都炸锅了。滇军黔军川军，各打各的，你来我往拉锯，战火烧得遍地都是，县城村子都成了战场。
刘有渝这个县，三面都是战场。滇军从南边压过来，黔军从西边挤过来，北洋军从北边顶过来——不管哪路过，都是一样：抢粮食，拉壮丁，房子烧了就烧了，没人在乎。
县城里早炸了锅，士绅们收拾金银细软往省城送家眷，大户人家把银子埋地窖里，小门小户关好门，坐着等死，听天由命。
刘有渝不慌。
他在实业科蹲了快一年，全县哪儿多少人，哪个山头有多少土匪，哪条河能走船，他心里门儿清，一本账算得清清楚楚。
更要紧的——这半年，他没闲着。
民团，练出来了。
三百个人，分六个队，一队五十人。马三挑了一百个靠谱的袍哥兄弟当骨干，又从乡下招了两百个青壮年，管吃管住，每个月两块大洋饷银，没人不愿意来。
三百个人，一百二十条枪。
枪哪儿来的？买的。
钱哪儿来的？
刘有渝想了三个法子：
第一，找县城里几家大士绅，进门就一句话：“我要保境安民，大家有钱捧个钱场，没钱捧个人场。” 士绅们你看我我看你，最后凑了两千大洋出来——不是他们深明大义，是兵来了，第一个抢的就是他们，能出钱买平安，没人不愿意。
第二，他占着实业科的位置，打通了桐油和木材销路，亲自跑省城，跟几家大商号签了合同，预付款先拿了一笔，全砸进去养兵。
第三……
他卖鸦片。
这事儿，他想了三天三夜才下决心。
他不是不知道鸦片害人。但这就是民国，这就是四川——烟土生意是最稳最赚钱的买卖，袍哥做，士绅做，县太爷做，连驻军都做。你不做，你就没钱，没钱就养不起兵，养不起兵，你就让别人踩死，连你妈你弟弟都保不住。
他跟马三合伙，马三出货源，他出渠道，县城几家大烟馆分销，利润三七开，他拿三成。
这三成，他一个子儿没往自己腰包塞，全扔给民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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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初，这天刘有渝正在营地里跟几个队长说事，勤务兵一头跑进来：“团长！外头有人找！”其实这个团长是底下兄弟伙喊起来口顺的，才几条枪哦，团长个铲铲。
“哪来的？”
“凉山来的，说要见您。”
刘有渝皱起眉。
凉山？
凉山在川南最南边，山高林密，彝人彪悍，历来就是化外之地，汉人进去，十个有九个出不来。
“几个人？”
“就一个。”
“请进来。”
门帘挑开，进来一个年轻女人。
二十岁上下，皮肤晒得健康的小麦色，眼睛亮得像山泉水，穿彝族百褶裙，腰里拴一把短刀，整个人站那儿，像一棵山上的松树，挺拔得很。她看见刘有渝，愣了一下，好像没想到他这么年轻。
“你就是刘团长？”
“我是。你是？”
“我叫阿侯呷莫，凉山阿侯家的。”女人拱手，动作干净利落，“阿侯家是东部黑彝，我阿爸是家支头人。”
刘有渝心里一动。
阿侯家，凉山东部头号黑彝，整个凉山最有势力的贵族家支，几十年都是说一不二的主儿，想不到来头这么大。
“呷莫姑娘，请坐。”刘有渝拱手。
阿侯呷莫坐下，打量他一圈，开门见山：“刘团长，听说你敢打。”
“敢打谈不上，”刘有渝笑，“但真逼到头上，我敢拼命。”
阿侯呷莫眼睛亮了：“那你愿不愿跟凉山做生意？”
“啥子生意？”
“我们凉山缺盐、缺布、缺铁器，我们有桐油、有烟土、有上好山货。你要是愿意，咱们公平交易，各取所需。”
刘有渝没急着答应，看着她问：“呷莫姑娘，你为啥偏偏来找我？”
“因为你跟别的汉人不一样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？”
“别的汉人进凉山，只想抢我们的地，拿我们的东西，你派来的人不一样——他们不欺负人，只问路，还救了我阿爸一命。”
刘有渝愣了。
他派过？哦对，上个月他叫马三派人探路，想摸一条通滇缅的商道，领头的是马三一个结义兄弟，姓赵。
原来是这么回事。
“上个月，一队黔军进凉山，抢我们烟土，赵头领带人帮我们打退了那帮黔军，我阿爸说，汉人里头也有好人，叫我过来找你谈合作。”
刘有渝恍然大悟，原来如此。
“赵头领现在还在凉山？”
“对，跟我们族人处得好得很。”
刘有渝心里踏实了——马三这老江湖，真能藏事，办成这么大的事，一个字没跟他提过。
“呷莫姑娘，”刘有渝站起来拱手，“合作我答应，但是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啥子条件？”
“以后生意，我出人，你们出地方，利润三七开——我们拿三成，你们拿七成。”
阿侯呷莫愣了：“你只拿三成？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图啥子？”
“图平安，”刘有渝笑，“凉山跟川南本来就是一家，你们过好了，我们才能过好，大家都平安，不比啥子都强？”
阿侯呷莫盯着他看了半天，忽然站起来拱手：“刘团长，你这个人，有意思。我回去跟阿爸说，过几天就派人过来签合同。”
阿侯呷莫走了，刘有渝站在院子里，望着南边凉山方向，半天没动。
勤务兵凑过来，挤眉弄眼：“团长，这个彝族姑娘，长得真俊啊……”
“滚。”
勤务兵嘿嘿笑着跑了。
刘有渝没笑。
他不是想女人。
他想的是那条路。
凉山往南走，就是滇缅边境。
那条路，是他将来的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