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生岂可超百年,何妨一狂又少年。
**题注:** 国破山河在,城春草木深
第一卷:潜龙在渊
出了县衙,刘有渝沿着石板路慢慢走。 春天来了,川南的春天,到处都是绿的,城墙根下,杂草长了半人高,野花东一朵西一朵,开得热闹。 城春草木深。 刘有渝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么一句。是啊,城春草木深,国破山河在。这都民国五年了,皇帝没了,大帅们换了一茬又一茬,老百姓的日子,还是那样,苦得像黄连。 他肚子饿了,找了个街边小馆,要了一碗素面,一碟泡菜。老板端上来,面是糙米磨的,有点黑,泡菜咸得厉害,可刘有渝吃得香。 他五十六岁了,这辈子吃够了精细粮,偶尔吃一顿糙面,反而觉得香。 旁边桌子坐着两个挑夫,一边吃一边唠嗑,声音不大,可句句都进了刘有渝耳朵里。 听说了吗?滇军又打过来了,北洋军败了,死伤好多人。嗨,打就打呗,反正死的都是我们穷人,跟我们有啥子关系?话不是这么说,滇军来了,又要征粮,又要拉壮丁,我们这日子,咋过哦?咋过?过一天算一天呗。反正命贱,死了拉倒。 俩人哈哈笑起来,笑着笑着,又没声音了,只剩下吃面的吸溜声。 刘有渝放下筷子,心里有点堵。 是啊,过一天算一天,命贱,死了拉倒。这就是民国四川老百姓的日子。 他想起原主的记忆,原主爹就是当壮丁拉走的,一去不回,连骨头都没剩下。娘带着原主跟弟弟,在乡下熬,熬了十几年,原主好不容易在县里找了个差事,结果疟疾一烧,就没了。 换了他来。 他叹了口气,结了账,走出小馆。太阳很大,晒得人身上暖暖的,可他心里,还是凉的。 --- 他沿着城墙根走,城墙老了,砖头都掉了,长出好多狗尾草,风一吹,晃来晃去。走到城根下一块荒地,看见几个孩子在挖野菜,小脸饿得蜡黄,看见刘有渝,都停下来,怯生生看着他。 刘有渝摸了摸口袋,摸出两个铜板,递给最大那个孩子:拿去买两个馒头吃。 孩子接过铜板,磕了个头,转身就跑,其他孩子跟着跑,跑到远处,才停下来,对着他笑。 刘有渝也笑了笑,转身接着走。 他不知道自己能改变啥子,他就是一个退休老头,除了浇花看报,啥子都不会。可他看见孩子饿得脸蜡黄,心里难受,总得做点啥子。 走到城门口,看见城门洞里坐着一个算命先生,瞎了一只眼,面前摆着卦摊,看见刘有渝,就喊:这位先生,算一卦吧,不准不要钱。 刘有渝停住脚,笑了:老先生,我就一个穷科员,没啥子好算的。不算吉凶,算个前程。算命先生说,我看先生印堂发亮,将来肯定不简单。 刘有渝蹲下来,掏出一个铜板,放在卦摊上:那你算算,我能活过五十不? 算命先生捏着手指,闭着眼睛算了半天,忽然睁开那只好眼,看着刘有渝,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:先生,我说一句,你别嫌我多嘴。你说。这世道,活得长不如活得值。算命先生说,我见过好多人,缩着脑壳活了七八十岁,死的时候,自己都不知道这辈子干了啥子。也见过好多人,三四十岁就没了,可他们做过的事,留下来了,老百姓记得。 刘有渝愣了愣,看着这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,半天没说话。 先生你这个人,算命先生说,不像是安分守己的命。 刘有渝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笑了:老先生,你说得有点意思。 他把那个铜板留在卦摊上,转身走了。 算命先生在后面喊:先生,你还没拿卦签呢! 刘有渝挥挥手:不用了,命在我自己手里,拿不拿卦签,都一样。 --- 他出了城,沿着小路往乡下走。他想回去看看,看看原主的娘,看看原主的弟弟。 原主记挂着他们,他现在占了原主的身子,就得替原主照顾好他们。 走了半个多时辰,走到一片竹林,林子后面就是原主家的村子。远远就能看见炊烟,飘在半空,蓝蓝的天,白白的烟,看起来挺安生。 可走近了,才看见,村子里好多房子都塌了,长了草,没人住。原主家隔壁王阿婆,儿子被拉了壮丁,儿媳妇跟人跑了,房子就塌了,野草长了一人高。 刘有渝看着,心里又是一堵。 这就是民国。 国破山河在,城春草木深。 山河还在,可村子破了,人没了,草长得比人还高。 走到原主家门口,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搓麻绳,头发白了大半,背驼了,眼睛花了,看见刘有渝,愣了半天,才认出来:有渝?你咋回来了?你病好了?娘,我好了。刘有渝嘴里叫着,鼻子一下子就酸了。 他上一世的娘,走得早,他好久没听过有人这么叫他了。 老太太站起来,拉着他的手,摸了又摸,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:我的儿,你可算好了,我还以为……我还以为……娘,我好了,没事了。刘有渝扶着老太太坐下,我这不回来了吗? 弟弟刘有富从地里回来,背着一筐猪草,看见刘有渝,一下子把筐扔了,喊着,跑过来,眼睛都红了。 刘有渝看着弟弟,十五六岁,虎头虎脑,个子挺高,就是瘦,营养不良。他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头:长大了,有力气了。 老太太忙着做饭,杀了一只下蛋的老母鸡,说儿子病刚好,得补补。刘有渝拦不住,只好由着她。 吃饭的时候,老太太不停地给他夹肉,说:多吃点,多吃点,养好了身子,才能好好当差。 刘有渝吃着肉,眼泪差点掉进碗里。 他五十六年,吃过无数山珍海味,可这碗鸡肉,是他这辈子吃过最香的。 吃完饭,坐在院子里,老太太问他:你这次回来,能住几天?住两天,刘有渝说,县里还有事,得回去。 老太太点点头,没说话,过了半天,才说:我听说,县里不太平,滇军要过来了,你要不就别回去了,在家里种地,饿不着。 刘有渝看着老太太,半天说:娘,我得回去。我不回去,我们以后,还是得饿肚子。 老太太懂了,点点头,没再说话,只是搓麻绳的手,抖得厉害。 --- 刘有渝看着院子外面的山,山都是绿的,草木长得深,一片欣欣向荣。可这欣欣向荣下面,藏着多少骨头,多少眼泪,只有天知道。 他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。 原主占着这个身子,他占着原主的命,娘和弟弟都在这儿,他不能就让他们这么过下去。 哪怕天塌下来,他也得撑着。 撑出一条路来,让娘,让弟弟,让这些老百姓,都能吃上一口饱饭。 太阳慢慢落下去,染红了半边天,也染红了院子里的人。刘有渝站起来,对着老太太说:娘,我明天一早就走,你放心,我会常回来的。 老太太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亮晶晶:我知道,你长大了,有主意了。娘不拦你,就是记住一句话——娘你说。不管干啥子,都要活着回来。 刘有渝点点头,声音有点哑:娘,我记住了。我一定活着回来。 --- 夜里,刘有渝躺在院子里的竹椅上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 星星很多,很亮,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。弟弟躺在他旁边,已经睡着了,打起了呼噜。 刘有渝睡不着,他想着算命先生那句话:活得长不如活得值。 他想起绵阳那辈子,五十六年,活得够长,可值不值? 他不知道。 可他知道,这辈子,他不想再那么活了。 他要做点事,做点真正有用的事,让这片土地上的人,能少受点苦,能多活几年,能让孩子们不用饿着肚子挖野菜。 哪怕最后,他死在哪儿,死得不好看,那又怎么样? 至少,他活过,他拼过,他给这片土地,留下了一点东西。 总比在园林局混一辈子,最后死在窦圌山山沟里,没人知道强。 风吹过来,带着竹子的清香,也带着野草的气息。城春草木深,是啊,草木再深,总能长出点新东西来。 他闭上眼睛,嘴角带着笑,慢慢睡着了。 明天,还要赶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