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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1章 青山处处埋忠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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死也要死在黄河边

作者:机耕道烟斗客 | 分类:武侠 | 字数:58.3万字

第91章 青山处处埋忠骨

书名:死也要死在黄河边 作者:机耕道烟斗客 字数:2.5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3 17:49:31

题注: 青山处处埋忠骨,何须马革裹尸还

--第八卷:相看白刃血纷纷

马三的最后一场仗,刘有渝没有看见,但是后来听说了。

听说的渠道很多--有从前线退下来的散兵,有被马三放走的老百姓,有鬼子那边的情报--版本不同,细节互相打架,有的说打了一夜,有的说打了两天一夜,有的说马三最后拉了三颗手榴弹,有的说只拉了一颗。但是核心都一样:马三带着两百人,在阵地上打了一整夜,子弹打完了用刺刀,刺刀断了用枪托,枪托碎了用石头,石头砸没了用牙咬,直到最后一个人。

第一个阶段是枪战。

马三把两百人分成三道防线--不是拍脑袋分的,是他在刘有渝身边待了这些年学来的。阵地前沿放五十人,中间放八十人,后面放七十人。前沿五十人是用来顶第一波浪的--顶住了就顶住了,顶不住就往后缩,中间八十人接上,给前沿的人争取退下来的时间。后面七十人是预备队,也是最后的底牌,不到万不得已不用。

鬼子的追兵上来一波,前沿的五十人打,打退了--鬼子倒了一片,剩下的缩回去了。第二波上来,前沿打不动了,弹匣空了大半,步枪烫得枪管发红,有人换弹的时候烫了手,虎口上燎出一个泡,咬着牙继续打。前沿退到中间,中间的八十人接上打。第三波上来,中间和后面一起打--打不退了,不是不想退,是退无可退,后面就是刘有渝撤退的方向,退一步就是出卖师长的后背。

打到凌晨寅时,三道防线被压缩成一道--所有活着的人都退到了最后一段战壕里。战壕不到三十丈长,挤了不到一百人。战壕壁上全是弹痕,密密麻麻的,像蜂巢,土被子弹啃掉了一层又一层,薄得能看见外面的火光透进来,一闪一闪的,像战壕在眨眼。

子弹打光了。

从死人身上扒!马三喊,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铁皮。

弟兄们趴出去扒子弹--自己的死人的、鬼子身上的,扒到什么用什么。有一个弟兄从一个鬼子尸体身上扒出半颗手榴弹--弹体被炸裂了,铁皮翻卷着像花瓣,引信还在,木头把子上沾着血,黏糊糊的。他犹豫了一秒--半颗手榴弹,炸不炸得响?他不确定。但是一秒以后他把引信拉了,朝冲上来的鬼子扔了出去。

半颗手榴弹也炸了--炸得不像整颗那么响,闷闷的,像一个人在土里咳嗽了一声,但是弹片照样飞,照样割肉,冲在前面的两个鬼子倒了。

第二个阶段是白刃战。

鬼子冲进了战壕。

不是摸进来的,是涌进来的--像水灌进沟渠,沿着战壕的两头往里灌,端着刺刀,刺刀上挑着月光,一晃一晃的,冷得刺眼。

马三拔出驳壳枪,近距离打了三枪--三枪三个。第一枪打在喉咙上,血喷出来喷了他一脸,热的;第二枪打在胸口,鬼子往后仰了一下,像被风吹的麦子,然后直挺挺地倒了;第三枪打在脸上,半边脸没了,红白红白的溅在战壕壁上。

然后弹匣空了。

他把驳壳枪往一个鬼子脸上一甩--枪把子砸在那人的鼻梁上,一声,鼻梁塌了,那人惨叫着捂脸,马三顺势从地上捡起一把断了的刺刀,攥在手里。

断刺刀不到一尺长,没有刀柄,刀根用布条缠了几圈当握把--布条是裹腿布,灰白色的,上面有干了的血渍,硬邦邦的,攥在手里硌肉。刀刃上还有豁口,豁口是先前砍骨头砍的,白惨惨的,像缺了牙的嘴。

他攥着这把刀,从战壕这头杀到那头。

第一个鬼子端着刺刀刺过来--马三侧身让过,断刺刀从肋骨缝里捅进去,刀短,捅不深,但够了,鬼子的肋骨缝里灌进了血,血从嘴里涌出来,咕噜咕噜的,像水壶往外倒。马三拔刀,刀上挂着碎肉,他甩了一下甩掉了,继续走。

第二个鬼子扑上来,两个人抱在一起滚在地上。鬼子咬他的耳朵,马三用刀柄砸鬼子的太阳穴,砸了两下,鬼子的手松了。马三翻身上来,一刀扎进鬼子的脖子,拔出来的时候带了一股血,喷在他下巴上,热的,黏的。

他杀了多久?没人知道。只知道天快亮的时候,东边泛了一层鱼肚白,白光照进战壕里,照出满地的尸体--横七竖八的,川军的、鬼子的,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压着谁,血把战壕底的泥泡成了浆糊,踩上去咕叽咕叽响。

战壕里还能站着的川军弟兄,不到二十人了。

第三个阶段,也是最后一个阶段。

鬼子又冲上来了,这次不是步兵冲锋,是炮--迫击炮,曲射,从战壕外面往里打。炮弹带着啸声落下来,像老鹰抓小鸡,一发一发地砸。战壕塌了,土块把人埋了,活着的弟兄从土里爬出来,灰头土脸的,吐着嘴里的泥,爬出来又被炸进去。有一发炮弹落在两具尸体中间,把尸体炸成了碎片--碎肉飞起来,挂在战壕壁上,一绺一绺的,像谁用刷子甩上去的红漆。

马三靠在战壕壁上,右腿被弹片削了一块--不是擦伤,是削掉了一块肉,从大腿外侧削下去的,像有人用刀削苹果皮一样,削掉了一长条。血从裤腿里往外冒,冒得不算急--如果算急的话,他早就站不住了--但是一直在冒,浸湿了脚下的泥巴,泥巴变成了红泥,红泥上面又落了灰,灰变成了暗褐色,像干了的酱油。

他手里攥着那把断刺刀,刀刃上全是豁口,像锯条。他低头看了看--刀刃快秃了,再砍两下怕是连纸都割不破了。他笑了一下,嘴角裂了,血从嘴角淌下来,淌过下巴,滴在胸口的军装上,一滴一滴的,像屋檐漏水。

他看了看周围--还站着的弟兄还有七八个。有一个断了手,右手从手腕以下耷拉着,只连着一层皮,他用左手抓着步枪,枪口朝前;有一个瞎了一只眼,另一只眼也肿得只剩一条缝,缝里透出一线光,盯着战壕外面;有一个肚子上有洞,肠子拖在外面,用帽子兜着,帽子兜不住,肠子从帽檐底下溜出来,他塞回去,又溜出来,塞了三回不塞了,由它去了。

弟兄们。马三的声音沙哑,像破锣--不是嗓子破了,是喉咙干得冒烟,一夜没喝一滴水,嘴唇裂成了三瓣,说话的时候裂口往外翻,露出里头暗红的肉。

他笑了一下--笑得很难看,嘴角往两边扯,扯出一道血印子,像一道裂缝。但是他还是在笑。

马三这辈子,没白活。跟着师长,打过土匪,杀过袍哥,打过鬼子--够了。

他从腰间摸出最后一颗手榴弹--中国制的木柄手榴弹,铁头木把,把子上的漆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。是开战前他特意留的,一直没舍得用,别在腰后头,走路的时候顶着后腰,硌得慌--他骂过两回啥子破玩意儿顶得老子腰疼,但是从来不摘。

他把手榴弹举起来,给弟兄们看了一眼。

这颗,给鬼子。

七八个弟兄都笑了--不是苦笑,是真的笑。有一个人说:马团长,下辈子还跟你干。他的声音也不行了,像风箱漏了气,嘶嘶的,但是话说得亮堂,亮得像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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