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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0章 壮士一去不复还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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死也要死在黄河边

作者:机耕道烟斗客 | 分类:武侠 | 字数:58.3万字

第90章 壮士一去不复还.

书名:死也要死在黄河边 作者:机耕道烟斗客 字数:2.1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3 17:49:31

题注: 风萧萧兮易水寒,壮士一去兮不复还

——第八卷:相看白刃血纷纷

马三的断后,从凌晨打到天亮。

枪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,刘有渝边走边听——不是故意听的,是避不开,枪声像长了腿一样追着他,一响一响地敲他的后脑勺。刚开始枪声密集,噼里啪啦的像过年放鞭炮——那是马三的人跟鬼子接火了,鬼子摸上来了,马三的人在打。然后枪声稀了一些,稀了有一盏茶的功夫,又密了——那是打退了一波,又来了一波。鬼子不会只来一波的,他们有增援,一梯一梯地上,像浪头,一个接一个,永远打不完。

赵德柱在前面带路,走一阵回头看看刘有渝,走一阵又回头看看。刘有渝低着头走,不看人,也不说话。他的脸在夜色里看不清——看不清也好,看清了大概也看不出什么,他的脸像一面墙,什么表情都挡在了墙后面。但是赵德柱能感觉到,他的脚步越来越重,像每一步都踩在烂泥里,拔出来费劲,踩下去更费劲。

主力撤出了三里。枪声还在响——比刚才弱了一点,弱得像潮水退了一寸,但还是潮水,还在涨。

撤出了五里。枪声稀了——稀得像零星的雨点,一滴、两滴,中间隔了好长一段空白,空白里只有风声,呜呜的,像有人在远处吹号。

撤出了七里。枪声断了。

不是打完了——是听不见了,离得太远了,远到枪声被旷野吞掉了,被风卷走了,被黑夜吃掉了。刘有渝的脚步顿了一下——只有一下,像走路时踩到了一块石头,趔趄了一下就过去了。然后继续走。

他走得很稳。稳得像一截木桩子。

天亮了。

灰蒙蒙的晨光从东边渗出来,像脏水——不是清水,是浑的,带着一层灰,灰底下隐约有橘色,那是太阳,但是太阳被雾和烟挡住了,只透出一团模糊的暖色,暖得不像是真的。晨光照在旷野上,照出一行疲惫的人影——一千来号人,弯着腰走在麦茬地里,像一群逃荒的难民。麦茬地是去年秋天割过的,茬子齐膝高,干枯了,硬邦邦的,走过去的时候茬尖刮着裤腿,沙沙沙地响,像无数只手在拽他们的脚。

弟兄们的军装破烂得不成样子——有的扣子全掉了,军装敞着,冷风往里灌,灌得人打哆嗦;有的鞋子烂了半只,露出脚趾头,脚趾头冻得发紫,紫里透黑,踩在地上没知觉,像踩在别人脚上;有的头上缠着绷带,绷带脏了,灰白灰白的,像一条发霉的布条,布条底下渗着淡红色的水——伤口还没好,走路一颠一颠的,血水就跟着往外冒。有一个弟兄走着走着忽然蹲下了,蹲在麦茬地里不动了,旁边的人去拉他,拉不动——他蹲在那里,双手捂着脸,肩膀在抖。不是哭——没有声音,只是抖,抖得像筛糠,像整个身体在发冷。拉他的人蹲下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拍了两下,没说话,然后站起来,继续走。那个蹲着的弟兄过了一会儿也站起来了,站起来的时候脸上干干的——没泪,也许是冻住了,也许是流不出来。

刘有渝走在队伍中间。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,不左顾右盼,不回头。但是他的右手一直攥着——攥着兜里的弹壳,攥得指关节发白,白得像骨头,从皮底下透出来,像要顶破皮似的。

谢文清小跑过来,脚步踢踢踏踏的,鞋底拖在地上的声音比脚步还响——他也累,累得脚都抬不起来了,靠拖。师长,赵团长说前面有个村子,可以歇一歇——

不歇。刘有渝打断他,声音不大,但是硬,硬得像铁,继续走。鬼子追上来就完了。

可是弟兄们——

继续走。

谢文清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——说出来也没用,刘有渝的脸像一面墙,墙后面什么都看不到。他转身回去传令了。

队伍继续走。走了大约半个时辰——半个时辰,在平时算什么?算一眨眼。但是今天这半个时辰像过了半天,每一步都重得像踩在铅上,脚抬不起来,落不下去,人像泡在浆糊里,拔不动。

刘有渝忽然站住了。

他转过头,往北看。

北边的天际线上,有一团黑色的烟柱正在升起来——浓烟,粗粗的,像一根黑色的柱子插在地上,直直地往天上钻。烟柱的底部有火光,橘红色的,在晨雾里看着像一朵烧焦的花——花瓣是黑的,花蕊是红的,红得刺眼。烟柱越升越高,风开始吹它,把它吹弯了,弯成一道弧,像一只弯着腰的人影。

那是阵地的方向。

阵地着火了——弹药库烧了,工事烧了,沙袋烧了,尸体也烧了。所有他们守了十天的东西,都在烧,烧成一团火,一团烟,一根插在天地之间的黑色柱子。

他看着那团烟柱,看了几秒——不是几秒,是更长的时间,长到他自己也说不清有多久,也许只是几秒,也许有一个世纪。烟柱在风里变形,先是直的,然后弯了,然后散了——不是真的散了,是被风吹散了,像一朵云被撕成了碎片,碎片在半空中飘,飘着飘着就淡了,淡成了一层灰,灰蒙蒙的,融进了天色里。

师长。赵德柱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也往北看了一眼。

他没说别看了,也没说,只是站在那里,和他一起看。两个男人站在灰蒙蒙的晨光里,看着北边那根烟柱,一句话没有。一千多个弟兄从他们身边走过去,有的抬头看了一眼烟柱,有的没看——不是不想看,是不敢看,看了怕走不动了。

烟柱越升越高,风把它吹歪了,像一面灰黑色的旗,在晨光里慢慢地展开,慢慢地散去。旗底下是灰烬,灰烬底下是焦土,焦土底下——

焦土底下有马三。

刘有渝收回目光,看着赵德柱。赵德柱的眼眶红了——红得厉害,眼白上全是血丝,像一张布满裂纹的瓷盘,盘底盛着一层水光。但是没有泪——在战场上流过太多血的人,眼泪也流干了,流不出来了,流出来的都是血。

赵德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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