题注: 了却君王天下事,赢得生前身后名
第八卷:相看白刃血纷纷
弹药没了。
不是快没了,是没了。师部的弹药库在昨天那轮炮击中被炸了——谢文清把最后三千发子弹存在一个隐蔽的猫耳洞里,洞口用两层沙袋堵着,以为万无一失。一发炮弹不偏不倚正落洞口——不是落在洞口旁边,是正正好好落在那两层沙袋上,像长了眼睛。炮弹穿透沙袋,钻进洞里炸了,三千发子弹和两个看库的兵一起埋在了里面。弟兄们扒了半天扒不出来,土太厚了,扒到一半又塌了一层,差点把扒土的人也埋了。
人均三发。谢文清的报告像一纸判决,他念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平得像纸——不是冷静,是麻木了,念多了就麻木了,就像医生念死亡通知书,念到后来就是走流程,手榴弹十七颗。机枪弹一箱。
刘有渝坐在弹药箱上,看着谢文清手里的账本。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,减号比加号多得多,像一道减法题,减着减着就归零了。他在心里算了一下——三发子弹,打三枪。三枪打完了怎么办?拼刺刀?他们连刺刀都不够,有些人还在用缴获的三八大盖,三八的刺刀和汉阳造的不通用,有的枪根本没刺刀。
从死人身上扒。他说。
谢文清愣了一下:师长?
活人没子弹了,死人身上有。刘有渝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——弹药箱上全是灰,坐了一屁股,让弟兄们去阵地前沿翻——中国兵的也翻,日本兵的也翻。鬼子的子弹是6.5毫米的,和我们的7.92不通用,但是步枪能用——缴获的三八大盖还有不少,子弹能配上。手枪弹也扒,南部手枪弹67发够几个人用。
谢文清去了。他走出去的时候脚步很快,像在赶路——不是着急,是不想让人看见他的表情。
扒子弹的活计,比打仗还难受。
阵地前沿的尸体摆了一层又一层,中国兵和日本兵的混在一起,有的已经死了好几天了,开始发臭。臭味不是一下子冲上来的,是一丝一丝地渗,先是酸,然后是甜——不是真的甜,是腐烂到了某个阶段的那个味道,像烂掉的水果,甜得发腻,闻着就想吐。苍蝇嗡嗡地围着一坨坨黑影转,黑压压的一片,走过去轰都轰不走,轰了一群又来一群,像乌云,遮住了尸体的脸。苍蝇落在死人的眼皮上、嘴上、伤口上,吮吸着,肚子吃得圆滚滚的,绿的、蓝的、黑的,在阳光下泛着油光。
弟兄们捏着鼻子翻尸体,在口袋里、弹匣里、子弹带里翻找——活人身上的子弹扒完了翻死人的,自己人的扒完了翻鬼子的。翻的时候不能吐——吐了就没有力气翻了,得忍着。一个老兵教新兵:嘴里含颗扣子,咬着,咬着就不想吐了。新兵含了一颗,翻了两具,还是吐了——吐在鬼子的军装上,吐完擦擦嘴,继续翻。
一个年轻兵翻到一具鬼子尸体,解开他身上的子弹带,子弹带里还有半夹子弹——六发,整整齐齐的,码在皮革卡扣里,铜壳上还泛着油光,像新的一样。他把子弹一颗一颗抠出来,装进自己的弹匣里,抠到第三颗的时候,手碰到了鬼子胸口的一个硬东西——硬邦邦的,方的,隔着军装摸不出来是什么。他翻开来看,是一个铁皮盒子,巴掌大,漆着绿漆,漆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铁锈。盒子里面装着一张照片和一个护身符——照片上是一个穿和服的女人,抱着一个婴儿,站在一棵开满了粉花的树下面笑。女人的头发挽着髻,婴儿的脸红扑扑的,眼睛弯着,也像在笑。护身符是布缝的,里面塞着一张纸,纸上的字看不懂,大概是经文或者符咒。
年轻兵看了一眼,把照片塞回盒子里,把盒子塞回鬼子胸口,继续抠子弹。抠完了六颗,他站起来,走向下一具尸体。走了两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具鬼子——鬼子躺在那儿,双手摊开,胸口微微隆起,像在睡。他转回头,继续走。
刘有渝也去了。
他蹲在一具鬼子军官的尸体旁边——军官躺在一段炸塌的战壕边上,半个身子埋在土里,只露出脑袋和一只手。那只手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,戒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,金色的光刺眼。刘有渝没管戒指,解开军官的武装带,里面有一把南部手枪和两个弹匣。弹匣里有子弹——8毫米南部弹,和三八大盖不通用,但是手枪能用。他把手枪和弹匣收了,又翻了翻军官的口袋。
口袋里有一个笔记本。皮面的,巴掌大,棕色,皮面磨得发亮,像被人反复摩挲过。翻开,里面密密麻麻的日文,看不懂,竖排的,一个字一个字像小蝌蚪。但是笔记本中间夹着一张画——不是照片,是铅笔画,画的是一个村子,村口有一棵大树,树冠很大,像一把伞,树下有一条狗,蹲着,尾巴翘着,像在等人。画得不好,线条歪歪扭扭的,透视是错的,房子一边大一边小,狗画得像猫——像是小孩子的手笔,但是画得很认真,每一笔都很用力,纸都压出了印子。
他把笔记本合上,放回军官的口袋里。站起来,继续翻下一具。
翻了大约半个时辰,他扒出了三夹三八大盖子弹——三十六发、两个南部手枪弹匣——十六发、一颗手榴弹——鬼子制的,香瓜形,比中国制的小一圈,铁皮上铸着日文,不知道怎么用,但是能炸。还从一具鬼子的背包里翻出了两块压缩饼干——硬邦邦的,像砖头,掰了一块尝了尝,咸的,有一股子豆腥味,不难吃,就是噎人,咽下去的时候食道像被一只手攥了一下。
他把饼干掰成两半,一半揣兜里,一半递给旁边一个蹲着喘气的弟兄。弟兄接过去,塞进嘴里嚼,嚼得咔嚓咔嚓响,像在嚼石子。
他走回阵地,把子弹和手榴弹交给谢文清分配。
扒了多少?
全师总共扒了三八大盖子弹四百一十二发,南部弹六十七发,手榴弹九颗。谢文清记在账本上,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,加上原有库存,人均大概能分到五发。
五发。
刘有渝苦笑了一下——苦笑的时候嘴角只是动了一下,不算笑,只是肌肉痉挛。五发子弹,打五枪。五枪打完了怎么办?用刺刀?用石头?用牙齿?
他不知道。但是他知道一件事——打仗不一定要子弹。淞沪战场上的川军,已经用血证明了这一点。昨天下午那次冲锋,有个弟兄打光了子弹,端着空枪冲上去,用枪托砸了一个鬼子的脑袋,砸了两下,枪托断了——汉阳造的枪托是木头的,不经砸,两下就断了。他扔了断枪,赤手空拳掐鬼子的脖子,掐到自己的手指都嵌进了鬼子的肉里,两个人一起倒在地上,滚成一团。后来弟兄们把鬼子拖开了,他还在掐——手指头掰不开,已经僵了。鬼子的喉结被他掐碎了,气管瘪了,嘴张着,舌头伸在外面,紫黑色的,像一条死蚯蚓。
他走到战壕边上,往北看了一眼。北边灰蒙蒙的,看不清——雾还是烟,分不清。但是灰雾后面,鬼子的营地一定灯火通明,弹药充足,士兵吃饱了饭在睡觉,枪擦得干干净净,码在架子上,等着天亮了再打。
而他的一千多个弟兄,趴在弹坑里,手里攥着五发子弹,饿着肚子,等着天亮。
风又起了,呜呜地吹,像有人在哭。他竖起领口,缩了缩脖子,往回走。走了两步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指甲缝里是黑的,那是翻尸体翻的,血和泥混在一起,嵌进指甲里,抠都抠不出来。他搓了搓手指,搓不掉。
算了。留着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