题注: 落日照大旗,马鸣风萧萧
——第八卷:相看白刃血纷纷
收拢残兵用了三天。
淞沪战场撤退的不止他们一个师——到处都是被打散的部队,有的一个班,有的一个排,有的就剩一个人。这些散兵在路上走,方向都不同,有的往南有的往西,像一群被洪水冲散的蚂蚁,只凭着本能找路。看见刘有渝的队伍就靠过来——不是因为他军衔高,是因为他的队伍还有旗。
旗是出发时带的,一面土布旗,上面用毛笔写着国民革命军第XX师。旗已经被炮火撕了好几个口子,最大的那条从左上角一直裂到中间,布条在风里飘,像一面招魂幡。旗杆是替换过的——原来的白蜡木旗杆在炮击中折了,赵德柱从废墟里找了根门框木条顶上,粗糙,有毛刺,握着扎手。但是旗还在——旗在,番号就在;番号在,人就在。
第一天收拢了三百多人——有川军的,也有中央军的。川军好说,口音一听就是自家人,招呼一声就归了队。中央军的散兵看见他们的旗,犹豫了一下,还是过来了。一个中央军的中尉带着二十几个人,走到刘有渝面前,敬了个礼。他的军装还算齐整,只是左臂的臂章被扯掉了,露出底下一块黑渍,不知是血还是泥。
长官,我们是第XX师的,被打散了,能不能跟着你们走?
刘有渝看了他一眼。中尉的嘴唇干裂,眼窝深陷,但腰杆挺直,手也没抖。
刘有渝说,有饭吃有仗打,跟谁都一样。
中尉又敬了个礼,带着人融入了队伍。他的兵跟川军的兵走在一起,谁也没多看谁一眼——战场上打过的和没打过的,一眼就分得出来。打过的眼神往下看路,没打过的眼神往远处看天。现在这二十几个中央军全往下看。
第二天又收拢了四百多人。有个川军的老兵带着三十几个人找过来,一开口就是宜宾口音,刘有渝愣了一下——那口音和马三太像了。他别过脸,等那老兵说完才转回来。第三天,五百多人。有些是从野地里冒出来的,身上的泥干了结成壳,像一层铠甲,走路时咔咔地掉渣。加上原来的一千来号,总人数到了两千三——比出发时少了三分之二,但是比他预想的多。
人多力量大,哪怕是一群残兵,聚在一起也比散着强。
刘有渝让谢文清重新整编。
把所有人打乱重编。不分川军中央军,混在一起。能打的编进战斗连,伤轻的编进后勤,伤重的送后方医院。
谢文清拿铅笔在纸上记,铅芯断了两回。他换了一根,接着写。
武器也重新分配。刘有渝又说,好枪给打得准的,不管他是哪个师的。弹药集中管,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动。
谢文清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点了点头,去办了。
整编用了两天。
两天里,刘有渝几乎没合眼。谢文清清点人数的时候,他在旁边坐着,背靠一棵被炮弹削了半边的榆树,看着弟兄们排队登记。有人报完名字往前走,有人报完名字顿一下——等登记的人把名字写完,才迈步。好像那个名字被写下来,人就还在。
赵德柱半夜过来催他睡。他闭了一会儿眼,听见的全是枪声,睁开眼,天还没亮。
两天后,刘有渝站在队伍前面,看着重新列队的弟兄们。
队伍比出发时矮了一截——不是个子矮了,是人少了。两千三百人站在旷野上,稀稀拉拉的,像一片被风刮过的庄稼。军装五颜六色——川军的灰蓝色、中央军的黄绿色、还有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日本军装,补丁摞补丁,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。有的兵连绑腿都没有了,裤脚卷到小腿,露出被草鞋磨烂的脚踝。有的兵穿着两只不同的鞋,一只布鞋一只皮靴,是从两个死人脚上凑的。
但是每个人都站得直。
旷野上的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一股焦糊味——那边还有阵地在烧。风灌进破军装的窟窿里,两千三百个人同时缩了一下肩膀,又同时松开。没有一个人去拢衣领。
刘有渝扫了一遍,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是旷野安静,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北边远处偶尔有一两声闷响,像迟到的雷。
弟兄们,出发的时候我们有六千一百四十二人。现在还有两千三百人。三千八百多个弟兄永远留在了那边——留在了阵地前沿的弹坑里、战壕里、泥巴里。
他停了一下,看着弟兄们的脸。两千三百张脸,有的年轻有的老,有的伤了有的没伤,但是每张脸上都有同一种表情——不是悲伤,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沉的东西,像河底的石头,被水冲了很久,棱角都磨圆了,但是还在。有一张脸缺了半边眉毛,是被弹片削的,粉红色的新肉还没长好,在风里微微发亮。另一个兵的右手缠着绷带,绷带已经灰了,渗出来的药味和汗味搅在一起。
但是——他的声音忽然高了,我们还在!旗还在!番号还在!国民革命军第XX师,一个字都没少!
他指了指身后的旗。旗在风里猎猎作响,布条翻飞,像一只折了翅膀还在扑腾的鸟。
番号改小,旗号不打折!他吼了一句,弟兄死了,我们替他们活着!仗没打完,我们替他们打!
两千三百个弟兄没人喊口号,没人鼓掌——只是站得更直了。有个兵的膝盖咯吱响了一声,是旧伤,他咬着牙把腿绷直,脸上抽了一下又松开。
然后,不知道是谁先动的,有的弟兄把枪举起来,在空中敲了一下——叮——金属碰金属的声音,清脆,在旷野上传出去老远,像往水里扔了颗石子。
叮——叮——叮——
越来越多人举枪敲击,有步枪碰步枪的,有枪托磕枪管的,声音不齐,叮叮当当的,像一口破钟被人乱敲。但声音汇在一起,慢慢有了节奏——叮、叮、叮——像一串心跳,从两千三百个胸膛里同时蹦出来。
赵德柱没举枪。他站在刘有渝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低着头,看着地面。他的喉结动了一下,咽了口唾沫,然后抬起头,也把枪举起来,在旗杆上敲了一下。那声响比别人的都大——铁碰木头,闷,沉,像一记鼓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