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题注：** 明月何曾是两乡
第八卷：相看白刃血纷纷 ---
那天晚上，刘有渝在路边枯坐了一夜。 队伍在一片树林边扎了营——不是扎营，是走不动了，就地倒下。什么叫扎营？扎营是要挖灶的，是要搭棚的，是要砍树枝铺在地上当床的，他们什么都没做，只是倒了——像镰刀割过的麦子，一排一排地倒在树根下、石头上、彼此身上，歪七扭八的，分不清谁压着谁。 弟兄们靠在树根上，树根是湿的——下过雨，树根泡在水里，湿气从树皮里渗出来，渗进衣服里，渗到脊背上，凉丝丝的，黏糊糊的。有的弟兄把枪垫在屁股底下当坐垫，枪托硌得慌，硌得尾椎骨疼，但是懒得换姿势了，换了更难受；有的人把脑袋靠在别人的肩膀上，靠着靠着就睡着了，口水从嘴角淌下来，淌到人家领子上，淌的人骂了一句，但是没推开，继续让他靠着。 有的打鼾——鼾声像拉锯，呼哧呼哧的，拉得又长又沉，中间偶尔卡一下，像一口气上不来，上不来就憋着，憋了两秒又呼出来了，才知道他没死只是睡得太死；有的磨牙——咯吱咯吱的，像老鼠在啃木头，啃得人牙根痒痒，想把他踹醒又懒得动；有的在梦里喊妈——妈，妈，声音细细的，像小娃娃的嗓子，不知道是梦到了什么，也许是梦到了四川的老娘，也许是梦到了田坝子里的老婆孩子。 没有人站岗——不是不想站，是站不住。站岗要睁眼，睁眼要用力气，用力气会饿，饿厉害了会晕，倒下去比站岗还丢人。赵德柱强撑着安排了两个哨兵，两个哨兵也靠在树干上打盹——不是站着，是蹲着，蹲着打盹，脑袋一点一点的，像在点头哈腰。枪横在膝盖上，枪管子在地上蹭，蹭出一道长印子。 刘有渝没睡。 他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——石头是青石，被人坐过的，坐得多了，石面磨得光滑，光滑得像一面镜子，月光照上去，反射回来，照在他的脸上，冰凉的。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，手背叠在一起，手指头攥着，指甲盖子抠着手背上的皮——不是抠破了，是抠，抠出一种痒酥酥的感觉，让自己不睡着。 不睡着就不做梦，不做梦就不用看见马三。 不看见马三就不用难受。 他抬起头，看着前方——前方什么都没有，黑黢黢的，像一口没有底的井。只有树的轮廓在夜色里站着，一棵一棵的，站得很直，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，哨兵不说话，不动，就那么站着，等着天亮。风从林子里穿过来，穿过去，发出沙沙沙的响声，像有人在里头走，走了一圈又一圈，走不出林子去。 月亮出来了。 不是一下子出来的，是一点一点爬上来的——先是在东边的树梢上露出一个边，像谁在天上划了一道白印子；然后那道白印子长长了，长成了一道弯钩，弯钩越来越弯，弯到最后断了，断下来一块亮坨坨，亮坨坨往上浮，浮到天中央去了，悬在那里，像一盏灯。 半圆的，缺了一块，像被谁咬了一口——不是狗咬的，是时间咬的，时间一口一口地咬，咬了这么多年，还没咬完。 冷冷地照着旷野。 刘有渝看着月亮，看了很久。 在四川看月亮的时候，月亮是暖的——不是真的暖，是心里觉得暖。四川的月亮被雾气包着，雾气是湿的，暖的，像一床棉被，月亮睡在棉被里，睡着睡着就睡出了一身热气。所以四川的月亮看着不冷，照在身上也不冷，像娘的手摸孩子的头，摸完了头还暖。 林氏会在院子里摆一张小桌——院子是泥巴院子，坑坑洼洼的，下雨天踩一脚一个凼，晴天晒得裂口。小桌上放几碟月饼，月饼是自来红，馅子是冰糖和花生，切开来冰糖亮晶晶的，像碎了的玻璃渣子。还放一盘核桃，核桃是自家树上打的，皮薄，锤子砸一下就开了，仁子是黄的，油的，香的。念慈坐在她腿上，念慈那时候还小，三四岁的样子，软乎乎的一团，像一只小猫。念慈指着月亮说：妈妈，月亮里有兔子。 林氏就说：对，有兔子，还有嫦娥呢。 念慈就问：嫦娥好看吗？ 林氏就笑——笑得很轻，笑得眼睛弯弯的：好看，但是没有妈妈好看。 那个声音还在耳朵里，清楚得很——像昨天说的，像今天说的，像每年八月十五说的，说了多少年了？说了好多年了，说到后来不用说了，念慈自己就记得了，记得比他还清楚。 在凉山看月亮的时候，月亮是亮的——凉山的空气干净，没有雾，没有云，月亮挂在天上，像一盏没有灯罩的电灯泡，照在地上能看见影子。影子的轮廓清清楚楚，连手指头都数得清有几根。 阿呷在火塘边做针线活——火塘是石头围的，石头被火烧得发黑，黑里透红，红里冒火苗子，火苗子一跳一跳的，像在呼吸。阿呷的手在月光里翻飞——月光是从窗户里漏进来的，漏成一块一块的，铺在地上像碎银子。她的手在碎银子里翻动，银针一闪一闪的，像萤火虫。 时中在她脚边睡着了——时中那时候还小，刚会走路，走两步就摔，摔了爬起来再走，走到最后摔得满头是包，包消了又摔。时中睡着了，嘴角还挂着口水，口水是清的，像一根丝线，垂到阿呷的裙角上，洇开了一个小圆点。他坐在火塘旁边，看着阿呷的手，看着时中的脸，火光把两个人的脸照得红彤彤的，像年画里走出来的人。 他那时候想：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。 想完了就知道不行——不行也得干，不干就不是他了。 在这里看月亮——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。 半圆的，缺了一块，和四川的月亮一样，和凉山的月亮一样。同一轮月亮，照着四川，照着凉山，照着江苏，照着马三的坟——如果马三有坟的话。青山处处埋忠骨，埋在哪里都一样，埋进土里就是土的一部分，月亮照着土，就像照着自己的地，照着自己的田。 明月何曾是两乡。 月亮不认得哪里是家乡，哪里是战场。它只是照着——不管你在哪里，不管你在干什么，不管你是死是活，它只是照着，照着活人，也照着死人，照着林氏和念慈在院子里等，也照着马三在泥土里躺着。月亮不管这些，月亮只管照。 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 月光照在手上，手白惨惨的，像蜡做的——不是健康的白，是那种熬出来的白，熬了几夜没睡觉的白，白得像一张纸，一戳就破。指甲缝里的血迹还在——不是在指甲缝里，是在指甲盖子底下，压在肉和指甲的交界处，黑红色的，像干了的泥。 洗不干净——不是洗不掉，是不想洗。留着吧，留着马三的血，留着弟兄们的血，留着那些他欠着的、还不清的、死了也带不走的债。他欠他们的。 赵德柱走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 石头不大，两个人坐上去挤了点，肩膀挨着肩膀，挤得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体温——赵德柱的体温比他高一点，高得不多，但是能感觉到，像一块热石头挨着凉石头，热的那块想把凉的捂热，凉的由着他捂。 两个人都没说话。并排坐在石头上，看着月亮。 月亮升到了头顶——又叫头顶月，半夜三更的月亮，最亮也最冷，照得地上像下了霜，霜是白的，月光是白的，天和地分不清边界，混在一起，灰白灰白的。月亮往西移——又叫偏西月，移得很慢，像一盏被风吹着的灯笼，风不大，推不动，就那么晃着，晃了半天也晃不出几尺远。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——长长的，瘦瘦的，像两根插在地上的木桩，木桩是黑的，插在灰白色的地上，黑白分得清清楚楚，像两把剑插在那里，剑柄朝上，剑身插进土里。 师长，赵德柱忽然开口，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——不是挤牙膏那种挤，是挤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水那种挤，挤一滴是一滴，挤完了就没有了，马三……他有没有留什么话？ 刘有渝想了一下——不是想马三说了什么，是想有没有，有没有什么话是专门说给他听的，什么话是马三想让他记住的。想了一想，没有——马三没有专门给他留话，马三只是做了，做完了就说了一句下辈子用他说下辈子用 啥子？赵德柱没听明白——不是耳朵背，是这三个字太奇怪了，奇怪到不知道该往哪里放。 我给他起了个大号，叫马正阳。刘有渝说，声音很轻，轻得像在跟月亮说话，他说下辈子用。 赵德柱沉默了一会儿。沉默的时候他不知道在想什么——也许在想马三以前的样子，想他在码头上混的样子，想他跟在刘有渝身后当勤务兵的样子，想他笑着说下辈子用时候的样子。想了半天，开了口。 那这辈子就用。我以后叫他马正阳。 刘有渝没说话——不是不想说，是说了就没了，说出来就没意思了。他点了一下头，头点得很低，低得像在给月亮点头。 两个人又坐了很久。月亮继续往西移，移到树梢上的时候——树梢是黑的，像一排梳子，月亮从梳子齿中间漏下来，漏成一条一条的光，落在地上像一道一道的杠子。移到树梢上的月亮，颜色变了，从白变成黄，像一盏油灯，油快熬干了，灯火还在，但是暗了，暗得没有力气了。 天边泛出了一线灰白——要亮了。 先是一条线，细细的，像谁用毛笔蘸了灰墨在天幕上划了一道，划完了毛笔秃了，划出来的线不黑不白，像一道疤。然后那道线长胖了，长成了一条带子，带子是灰的，灰里有一点红，红得发闷，像淤血，像一块猪肝被人拍扁了贴在天的边上。然后那块红开始往外扩，扩着扩着就炸开了，炸成了一片橘红色的光，从地平线上涌上来，像一锅粥煮开了，咕嘟咕嘟的，冒着热气。 天亮了。 灰蒙蒙的晨光洒在旷野上——不是洒，是泼，泼得整个天地都变成了灰白色，像一盆水泼在一张纸上，把纸洇湿了，洇透了就变成了另一种颜色。晨光洒在弟兄们疲惫的脸上——睡着的人的脸上还挂着灰，灰是战场上的灰，炮灰和土混在一起，糊在眉毛上、眼角上、鼻孔里，像一层泥做的面具。醒着的人的脸色比睡着的人还难看，醒着是熬出来的难看，睡着是认命的难看。 洒在枯草上——枯草是黄的，黄里透白，被霜打过了，打得像一截截的柴火棍子，立在地上戳人脚板心。洒在麦茬地上——麦子收割过，收割得早，麦茬子留得高，半尺高，一根一根戳在地上，像一地烂牙齿，烂牙齿中间偶尔冒出来几根野麦穗，野的是瘦的，瘪的，被虫子蛀过的，风一吹就晃。 刘有渝站起来——动作很慢，先撑着石头站起来，站稳了，再撑着膝盖伸直，伸直了晃了两下，稳住了。他深吸了一口气——那口气是凉的，凉得像冰碴子，顺着鼻腔往下割，割到喉咙口，割到胸腔里，在胸腔里转了一圈，然后散了。散了以后胸口不堵了——不是不难受了，是压下去了，压到了一个更深的地方，像一块石头沉进了井里，沉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。 他说。 赵德柱也站起来——站得比刘有渝还慢，先撑着地撑了半天，撑得手指头都白了，然后才把身子扳起来，扳起来了拍屁股上的灰。拍完了也跟着他说： 刘有渝走到队伍前面，站住了——站得很稳，两条腿像两根桩子，桩子插进土里，不晃。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一千来号弟兄，瘦的、伤的、脏的、破的，站在晨光里，像一群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。脸上是灰的，衣服是破的，眼神是空的，但是脚还长在自己腿上，腿还听自己的话，这就够了。 但是还活着。 弟兄们，他的声音不大——不大但是清楚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，像石子扔进水里，扑通一声，沉到底了，走。我们回家。 没人欢呼——没有力气欢呼了。有的只是脚步动起来的声音，窸窸窣窣的，像风吹过草丛，像老鼠钻进了麦垛子。没人喊口号——喊什么口号呢？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？喊了敌人也听不见，喊了自己也不信。没有人说话，没有人叫唤，没有人哭泣，只是迈开了步子，跟着他往南走。 脚步声沙沙沙的，像秋风扫落叶——不是秋风，是冬风，冬风比秋风冷，吹在脸上像刀片，但是脚步还是往前迈，一步一步的，往南，往四川，往家的方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