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题注:** 挥手自兹去,萧萧班马鸣
第八卷:相看白刃血纷纷
刘有渝在走。 队伍在走,他也在走。一千来号人沿着那条小路往南走——路是土路,被牛车轱辘压出了两道沟,沟里积着去年的雨水,干了,留下一层白色的碱印子,像两道伤疤。队伍走在两道沟之间,踩着路中间那条窄窄的土埂,土埂被无数双脚踩实了,硬邦邦的,踩上去没有声音,不像走在泥地里那样咕叽咕叽响。 脚步沙沙的,像风吹过芦苇荡——不,比芦苇荡更密,是衣服和衣服摩擦的声音,是裤腿刮着路边枯草的声音,是有人拖着脚走、鞋底在地上蹭出沙沙响的声音。一千多双脚踩在地上,踩出了一种声音,像一片大雨点子落在铁皮屋顶上,密密麻麻的,分不清哪一声是哪一个人踩出来的。 没有人说话——说什么呢?说马三?马三没了,剩下的人还活着,活着的人不想聊死人的事。说死去的弟兄?死都死了,说了也活不过来。说什么时候能到安全的地方?哪里安全?南京?南京也在打仗,北京也在打仗,上海也在打仗,整个中国都在打仗,说了也是白说。都不用说,每个人心里都在想,每个人都不说出来。 他走了一个时辰,两个时辰。太阳升起来了——不是一下子升起来的,是一点一点爬上来的,先是在东边的屋顶上露出一个边,像谁在天上划了一根火柴,照亮了一小片;然后那根火柴燃起来了,烧大了,烧成了一片橘红色的光,从屋顶漫到树梢,从树梢漫到天中央。冬天的太阳,淡淡的,不暖和,像隔了一层脏玻璃,照在身上有亮没有温。 他把军帽拉低了,遮住眼睛。不是困——是刺眼,眼睛被那道光照得发酸,酸得他不想睁开。不是太阳的问题,是别的问题,是眼睛里进了什么东西,是风沙,是烟,还是别的什么,他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 手一直在兜里攥着,攥着那几颗弹壳。 弹壳的棱角硌着掌心,硌出一道一道的红印子——不是一下子硌出来的,是走一步硌一下,走一步硌一下,两个时辰走下来,红印子变成了凹痕,像刀刻的一样,一道一道地刻在他手心里。他攥得指关节发酸,发酸也不想松——松手了就空了,空了更难熬。 赵德柱走在他旁边,也不说话。两个人并排走了很久,像两截木头在移动——不是不想说,是不知道说什么。说?刘有渝不是那种需要人安慰的人。说马三死得值?死得值不值是人活着的时候说的,死了还说值不值,像在哄鬼。说他下辈子能投个好胎?刘有渝是穿越的,不信这个,他信自己,信手里这几颗子弹,信脚下这条还没走完的路。 两个人并排走,像两截木头桩子插在队伍中间,木头桩子不说话,队伍里也没有人来找他们说话。 走到中午,队伍在一个废弃的村子里歇脚。 村子空了——不是一夜之间空的,是几天前空的。门板卸了当担架,窗户纸破了,破了以后被风撕成了碎条条,一缕一缕地在风里飘,像死了很久的白幡。灶台上还有半口锅,锅里有结了痂的粥,粥已经变成了灰黑色,表面结了一层壳,壳上有裂纹,像干涸的河床。灶膛里的灰还是热的——有人的灰,有柴火的灰,混在一起,灰里偶尔有一点红,是还没烧透的炭。 地上的鸡毛是被鸡自己蹬掉的——鸡跑了,跑的时候蹬掉了几根毛,没人捡,风一吹就滚,滚到墙角旮旯里,和泥块碎砖头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根是毛哪根是草。灶灰是白的——是草木灰,灶台上烧火留下的,有一脚深,踩上去噗的一声,灰从鞋缝里钻进去,钻到脚趾缝里,凉丝丝的,痒酥酥的。 弟兄们坐在地上,有的在啃干粮——干粮是炒面,抓一把塞进嘴里,用唾沫泡软了往下咽,噎得脖子伸老长,眼睛翻白;有的人在喝水壶里的凉水——凉水灌进嘴里,在喉咙口打了个转,冷得人打了个激灵,然后咕噜一声下去了;有的人口闭着眼靠在墙上假寐——不是真睡着了,是眯着眼,眼皮子在跳,眉毛在皱,是睡着了也睡不踏实的意思。 没有人聊天,没有人摆龙门阵,连咳嗽声都压得很低,像怕吵醒什么人——怕吵醒谁呢?不知道,也许是怕吵醒死去的弟兄,也许是怕吵醒自己。 刘有渝靠在一堵土墙边上,闭着眼。 他没睡——睡不着。不是不想睡,是脑子里不让他睡。一闭眼就是马三的脸:马三笑的脸,嘴角咧着,露出一口红牙床;马三骂人的脸,骂的是老子日你先人,骂完了自己先笑了;马三脸上那几道疤,横的长,竖的短,像谁用指甲掐的;马三说下辈子用时候的笑,眼睛眯着,眯成两道缝,缝里透出来的光比天上的星星还亮。 他睁开眼,看着对面的墙。墙是土墙,夯土的,表面坑坑洼洼的,有的地方凸出来像麻子脸,有的地方凹进去像酒窝。墙上有一道裂缝,裂缝从墙角一直裂到半墙高,像谁用刀在墙上划了一刀,划出来的茬口齐刷刷的。裂缝里长着苔藓,绿油油的,像一条绿色的蚯蚓钻进灰墙里,在一面灰白的墙上看着格外扎眼。 赵德柱。在。赵德柱的声音从右边传来,哑得像砂纸——砂纸在铁皮上刮,刮出来的声音,又干又涩,刮得人牙根发酸。 马三……他停了一下,改口,马正阳。他是泸州人,家里还有人吗? 赵德柱沉默了一会儿。沉默的时候他在想——想什么呢?想马三以前说过的话,说过他的爹娘,说过他的小时候,想完了才开口:他爹娘早死了,没有兄弟姐妹。以前在泸州当混混,后来跟了你,再没回过家。没有家人……刘有渝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——又像是在跟墙说话,跟那道裂缝说话,跟裂缝里那根绿苔藓说话。 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 手心的弹壳印出了红色的凹痕——不是弹壳的形状,是弹壳的边棱硌出来的,一道一道的,红得像烙印,像谁在他手心里写了一行字,字是反的,要用镜子照才能看清楚。他不知道那行字写的是什么,也不想照镜子。 他没有家人,他说,我们就是他的家人。 赵德柱没说话。 他死了,刘有渝的声音更低,像在跟地底下的什么人说话,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。 烧纸——四川人叫,纸钱烧了亡人才能收到,才能在阴间买饭吃,买路走,才能不受穷鬼欺负。马三死了,没人烧纸,没人给他打点,他在阴间就是穷鬼,穷鬼是要被别的鬼欺负的。 赵德柱还是不说话,但是他的喉结动了一下——吞了一下,像咽什么东西,咽不下去,也不想吐出来。 刘有渝站起来了——动作很慢,先撑着墙站起来,站了半天才站稳,站稳了才抬脚,像一个上了年纪的人,像一个关节生锈了的人。他走到村子口,站住了,转身往北看。 北边的天际线上,那根烟柱已经散了。 散了——不是淡了,是散了,散得干干净净,像从来没有过一样。天是灰蓝色的,空荡荡的,像一块洗干净了抹布,什么都没有。没有烟,没有火,没有痕迹,什么都没有,好像马三那一百三十七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,好像那一场仗从来没有打过,好像他们用命换来的那几个时辰完全是凭空捏造的。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。 风从北边吹过来,冷的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——不是一种味道,是几种味道混在一起:有火药味,硫磺和硝石混在一起的那种,刺鼻的,辣眼睛的;有焦糊味,布烧了、棉花烧了、木头烧了混在一起的那种,闻着像烧袜子烧鞋底,熏得人想呕;有血腥味,淡淡的,被风稀释了,只剩下一点点,像一滴墨水滴进一桶水里,淡得几乎闻不出来。但是刘有渝闻到了——他闻到了,那是战场特有的味道,是马三最后闻到的味道,是所有人死之前都会闻到的那种味道。 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口气吸进了肺里。 那口气是凉的,凉得像刀子,顺着鼻腔往下割,割到喉咙口,割到胸腔里,在胸腔里转了一圈,然后散了。散了以后嘴里还是那个味道,咸的,腥的,像海水,像血。 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身后的一千多个弟兄。 弟兄们坐在地上,有的抬头看着他,有的没抬头,没抬头的也把脸转向了他的方向。他们看着他,眼神里有疲惫——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,累得连眼睛皮都抬不动了;有悲伤——那种哭过了、哭干了、哭不动了的悲伤,眼睛干巴巴的,像两块放在太阳底下晒了太久的抹布;有茫然——不知道明天在哪里,不知道下一仗什么时候打,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。 但是没有绝望——还没有。 没有绝望是因为他还站着。他站在村子口,背对着北边的天,背对着那根已经散了的烟柱,面对着他的兵。他是师长,师长站着,弟兄们就有主心骨,主心骨不断,人就还能撑下去。 只有一个字。 他转身,往南走。 走了两步——他抬手擦了一下眼角。擦得很快,像在赶一只苍蝇,像在赶一只蚊子,像脸上落了灰,拂一下就完了。擦完了手放下来,手背是干的,没有泪——也许有,也许被风干了,也许根本就没有,只是眼睛进了风沙,眨了眨就好了。 没人看见他擦了什么。 他继续走。 风从北边吹过来,吹过他的后背,吹过一千多个人头顶,往南边去了。 往南边去的地方,太阳还在,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