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第七卷:一寸山河一寸血
第九天,刘有渝上了火线。
不是视察,是打仗。正面阵地被鬼子压得喘不过气——马三的特务团打残了,赵德柱的正面团也残了,预备队没了,后方也没人可调了。弟兄们从五千人打到了三千出头,每个人都在超负荷运转,连炊事班的老周都扛上了枪。老周今年四十二了,是全师年纪最大的兵,以前只管做饭,不打仗,但是现在做饭的人比打仗的人还少——不是饭少了,是吃饭的人少了。
上午,鬼子又冲了一次。这次冲到了主阵地前沿五十丈—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近,近到能看见鬼子的脸。弟兄们拼了命打,手榴弹扔完了用石头砸——战壕里有的是碎砖头和石块,是炮弹炸出来的——石头砸完了用枪托抡,枪托抡断了用拳头打。有一个弟兄赤着上身从猫耳洞里冲出来——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脱的衣服,也许是热了,也许是疯了——两只手各攥着一颗手榴弹,嗷嗷叫着冲向鬼子。他跑得不快,手榴弹很重,但是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吓人,像两团火。他冲到鬼子堆里的时候把手榴弹在脑门上磕了一下——磕引信,磕了就响——然后他张开双臂,像在拥抱什么。
轰。
烟散了,那个弟兄不见了。地上多了一个坑,坑边躺着几具鬼子的尸体,有的没了胳膊,有的没了腿,有的只剩半个身子。那个弟兄的鞋还在,两只鞋,一只朝东一只朝西,鞋面上沾着血和泥,像两艘搁浅的船。
弟兄们红了眼,吼着杀声冲出去,把鬼子赶回了一百丈。但是只是赶回去,不是打退——鬼子还有人在集结,下一波随时会来。
刘有渝带着警卫排赶到了正面。
他弯着腰冲进战壕,看见马三靠在战壕壁上喘气,脸上全是血——不是一处,是满脸,从额头到下巴,血糊了一层,像戴了一副红面具。一只眼睛被血糊住了睁不开,另一只眼睛眨巴着,像在适应光线。刘有渝撕了块衣袖给他擦了擦——衣袖是自己的,衬衫的袖子,白布,一擦就红了——马三眨了眨那只眼睛,说:师长,我还能打。
不用你打。刘有渝把他按坐在弹药箱上,坐在这里别动。喘口气。
马三想说什么,嘴张了张,没说出来,只是点了点头。
刘有渝转身走到土坎后面,趴下,端起步枪。
步枪是缴获的三八大盖,比汉阳造准,射程远,后坐力小。他之前缴了好几支,一直没用过——他是师长,不到万不得已不该自己开枪。现在万不得已了。他把枪架在沙袋上,枪托抵着肩膀,腮帮子贴着枪托,眯着眼瞄准。枪托上的木纹硌着脸颊,凉丝丝的,木纹的沟壑像一条条干涸的河。
三百丈外,鬼子在集结。他看见一个军官模样的人站在一排鬼子前面,举着指挥刀在说什么——指挥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,像一道亮光划过水面。那个军官的个头比旁边的鬼子高半头,戴着白手套,很显眼,像一只站在鸡群里的鹤。
刘有渝屏住呼吸,把准星对准那个军官的胸口——三百丈,三八大盖的有效射程是四百多丈,够了。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,指腹感受着扳机的弧度,冰凉的金属贴着温热的皮肤,像含着一块冰。
扣了。
砰。
后坐力震得他肩膀一麻,枪口跳了一下。他透过瞄准镜看——那个军官栽倒了,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推了一把。指挥刀掉在地上,弹了两下,不动了。刀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,像在眨眼。
鬼子队伍乱了一下,有人喊了一声——尖利的,像被踩了尾巴的猫——然后一排鬼子散开了,往两边跑,像被石头砸进水里的涟漪,四散开去。
刘有渝拉动枪栓,退壳——弹壳弹出来,叮的一声落在地上,冒着热气——上膛,推枪栓,咔嚓。瞄准第二个目标,一个端着机枪的鬼子。机枪手趴在地上,正对着阵地扫射,哒哒哒哒,子弹打在沙袋上噗噗响。刘有渝把准星对准了他的脑袋——脑袋比胸口的靶子小,但是不动,好打——扣扳机。
砰。
机枪手倒下了,机枪哑了。枪口还在微微冒烟,像一截刚吹灭的蜡烛。
第三个。一个鬼子正在架迫击炮,炮管已经竖起来了,歪歪斜斜的,像一根要倒的旗杆。炮手蹲在炮旁边,手扶着炮管调角度。刘有渝瞄准那个炮手的后背——后背的靶子最大——扣扳机。
砰。
炮手扑倒在炮管上,炮管歪了,炮弹从炮口滑出来,落在地上滚了两圈,没炸。炮弹是圆柱形的,滚的时候嗡嗡响,像一只铁甲虫在转圈。
三枪三个。弟兄们在后面喊:师长好枪法!
声音从前后的战壕里传过来,稀稀拉拉的,不像欢呼,更像是一种释放——打了这么多天,终于有人能打到他们打不到的地方了,终于有人能替他们出一口气了。
刘有渝没回头,继续瞄。第四个——一个鬼子正在指挥一队人往侧面跑,像是要迂回到侧翼。刘有渝瞄准他的腰——腰在动,不好打,但是比跑着的腿好打——扣扳机。
砰。打中了。那个鬼子弯下腰,手捂着腰,然后倒下了。
第五个——一个鬼子趴在地上往这边爬,手里拿着什么,看不清,可能是手榴弹。刘有渝瞄准他的后背——
砰。打偏了。子弹打在那个鬼子旁边的泥地上,溅起一团土烟。鬼子吓了一跳,趴着不动了,然后转身往回爬,爬得飞快,像一只受惊的蜥蜴。
枪管烫了——他握枪管的手感觉到了热度,不是温热,是烫,像握着一根烧了一半的铁棍。他换了一支枪——身边警卫排的弟兄递过来的,也是三八大盖,枪管还是凉的。
他又打了两枪,打中了一个——七枪五中。
够了。鬼子的进攻节奏被打乱了,他们暂时缩了回去,像一群被敲了头的老鼠,四散开去,钻进了远处的麦茬地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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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有渝从土坎后面爬起来,耳朵里嗡嗡响——步枪的后坐力震的,加上开了一上午的枪,耳膜像被人塞了两个棉花团。他把枪递给旁边的弟兄,活动了一下肩膀,肩膀嘎巴响了一声。
师长,你枪法真好。警卫排的一个小兵说,眼睛亮亮的,像两颗黑葡萄泡在水里。
我以前打过猎。刘有渝笑了一下,摸了摸那小兵的脑袋——小兵的头发硬硬的,像刷子,上面沾着土,摸了一手灰。
他没说在哪儿打的猎。那个太远了,远得像上辈子的事——上辈子他坐在家里玩射击游戏,现在他趴在泥巴里打真人。区别是,游戏里打死了不会吐,这里打死了一样要吐。不过今天没吐——也许吐习惯了,也许是来不及吐,也许是杀人的时候顾不上恶心。
马三坐在弹药箱上,看着他。脸上的血已经干成了黑色的壳,像戴了一副面具,面具裂了一道缝——在嘴边——露出了底下的皮肤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竖了竖大拇指。大拇指上也全是血,竖起来的时候像一根红蜡烛。
刘有渝走过去,拍了拍他的肩膀:坐稳了,别倒。
马三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红牙床。
远处的天边,又有黑烟升起来了。不是他们这边的,是隔壁防区的。黑烟柱直直地往天上钻,像一个灰色的感叹号戳在地平线上,惊叹号底下还连着一条细细的线——那是什么在烧,村子还是阵地,他不知道。
鬼子还会来。
他蹲下来,从地上捡起一颗弹壳——刚才自己打出来的,还温热,黄铜的,在阳光下亮闪闪的,像一枚小金币。他把弹壳攥在手心里,金属的热度透过掌心传进来,像一个微弱的脉搏——咚,咚,咚——不,不是脉搏,是枪管的余温,正在一点一点凉下去。
他站起来,把弹壳揣进兜里——和之前那颗放在一起。兜里已经有好几颗了,叮叮当当的,走路的时候互相碰着,像一串微型的风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