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题注:** 岂曰无衣?与子同袍。王于兴师,修我戈矛。与子同仇!
第七卷:一寸山河一寸血
白天打仗,晚上修工事。
这成了弟兄们的日常,像吃饭拉屎一样自然。没有人抱怨,没有人提撤退,甚至没有人问什么时候能打完——不是不想问,是问了也没人能回答。问了只会让心更慌,心更慌手就抖,手抖了枪就打不准,打不准就得多打几枪,多打几枪就得多费子弹,子弹打了就没有了,没有了就等死。所以不问,闷头干,干到死为止。
修工事的时候,弟兄们分成几拨:一拨挖土填战壕,一拨搬沙袋垒掩体,一拨砍树枝做伪装。铁锹不够用——开战的时候有铁锹,但是铁锹在炮击中被炸飞了不少,有的被炸成了两截,有的干脆找不到了——就用钢盔翻过来当铲子,一铲一铲地舀土,舀了倒,倒了舀,像一群蚂蚁在搬家。有的人手上的血泡破了又磨,磨了又破,反反复复,最后结了老茧——不是那种厚皮老茧,是薄薄的一层硬壳,硬壳底下的肉还是嫩的,但是不疼了,不是不疼,是手太累了,累到感觉不到疼了。
晚上睡在泥水里。战壕底是湿的,脚踩下去能踩出水来,水从土里渗出来,冷冰冰的,泡在靴子里,泡得脚发白发皱,像泡了一天的咸菜。弟兄们把军毯铺在泥巴上,人裹着毯子蜷成一团,毯子薄,湿气从底下透上来,透进骨头里,冷得人打哆嗦。有人打鼾,有人磨牙,有人说梦话——说的全是家乡话,有的喊妈,有的喊婆娘,有的喊娃儿的名字。一个弟兄在梦里喊了一声二娃子莫跑,喊得又急又响,把旁边的人喊醒了,旁边的人推了推他,他翻了个身,不喊了,嘴角还挂着口水。
刘有渝也是睡在泥水里。他的指挥部比普通猫耳洞大一点,但是一样潮湿,一样冷——潮气像一只看不见的手,从四面八方伸过来,摸你的脸、你的脖子、你的后背,冰凉冰凉的。他把军毯对折了铺一半盖一半,躺着的时候能感觉到泥水从底下渗上来,湿漉漉的,凉浸浸的,像有人用冰凉的手掌贴着他的脊梁骨。
他睡不着。不是因为冷——冷可以忍——是因为脑子停不下来。闭着眼,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:炮弹落下来、弟兄们倒下去、鬼子的刺刀、血、泥巴、喊声……一幕一幕,像走马灯,关不掉。他试过数数,数到一百还是清醒的;试过深呼吸,吸了吐了还是清醒的;试过翻来覆去,翻得毯子都拧成了麻花,还是清醒的。
他翻了个身,手碰到了胸口的口袋——那封林氏的电报还在。纸已经软了,被汗和湿气沤了好几天,摸起来像湿布,字迹有点模糊了,但是他还记得那八个字:家中安好勿念速归。
速归。他苦笑了一下——怎么归?走不了,走不了就是走不了,电报上说得轻巧,好像他能插上翅膀飞回去似的。他把电报贴在胸口,纸的湿凉贴着皮肤,像一只冰凉的手掌。
念慈。时中。林氏。阿呷。
他在心里默念这几个名字,像念经一样,一遍又一遍。念着念着,那些画面就淡了,像被水洗过一样,模模糊糊的,不再那么清晰了,像隔了一层雾。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——也许是在默念到第七遍的时候,也许是在第十五遍的时候——总之他睡着了,睡得很浅,一有响动就会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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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他被炮声震醒。
不是打他们这边,是打隔壁防区。炮声很远,闷闷的,像有人在几十里外敲鼓,但是地面在微微震——碗里的水在晃,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,荡到碗壁又弹回来,碰在一起,碎了。刘有渝盯着那碗水看了两秒,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,水是昨夜的,凉了,带着一股泥腥味。
弟兄们也醒了,从猫耳洞里钻出来,有的揉眼睛,有的伸懒腰,有的蹲在战壕角落里解手。没有人惊慌——打了这么多天,炮声已经成了闹钟,炮一响就知道天亮了。有的弟兄甚至能根据炮声的远近判断时间:远炮是早上,近炮是中午,连珠炮是下午,夜间零星炮是半夜。他们不需要表,炮就是表。
炊事班的老周在灶上煮粥——说是粥,其实就是面糊糊,面是从小村子里收来的,水是井里的,煮成一锅灰白色的糊糊,撒点盐,一人一碗。弟兄们端着碗蹲在战壕里喝,喝得呼噜呼噜响,像一群小猪在拱食。
刘有渝也端了一碗,蹲在战壕边上喝。面糊糊热乎乎的,喝下去胃里暖了一点,但是没什么味道,像在喝浆糊。他喝了半碗,碗底沉着几粒没化开的面疙瘩,硬硬的,嚼着硌牙。
他喝到一半,看见赵德柱走过来。赵德柱左臂上的绑腿还在,血已经不渗了——结了痂,硬邦邦的,绑腿和血混在一起,像在胳膊上裹了一条铁箍。他走路的时候左臂不自觉地微微弯着,像端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师长,今天鬼子没动静。赵德柱蹲下来,端过一碗糊糊喝了两口,可能是歇了,也可能是在调兵。
调兵的可能性大。刘有渝说,打了这么久,他们的伤亡也不小。补充兵力需要时间。但是他们的补给比我们强——铁路线在他们手里,弹药和人都能运上来。
赵德柱唔了一声,喝完了糊糊,把碗放在地上。他看着碗底的残渣,忽然说:师长,弟兄们没一个说撤的。
我走了一圈,从正面到侧翼,没听见一个人说撤。赵德柱的声音低下去,像怕被风听见,身上带伤的、没子弹的、鞋烂了的——没一个说撤。他们说,师长说了死也要死在黄河边,我们就死在这里。
他顿了顿,又说:还有人说,走啥子走,走了也回不到四川,不如死在这里,好歹给后人留个念想。
刘有渝没说话,端着碗的手紧了一下,碗沿的铁皮硌着手指,有点疼。
赵德柱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:我去正面盯着。
去吧。
赵德柱走了。刘有渝一个人蹲在战壕边上,看着碗底的面糊残渣。残渣在碗底凝成了一层薄壳,灰白色的,像一层霜。他用手指划了一下,薄壳裂开了,底下的铁碗露出来,黑黢黢的。
他把碗放下了。
与子同袍。与子同仇。
弟兄们不说撤,他也不能说。不是不能,是不配。六千条命交到他手上,他只有两个选择:带着他们打,或者看着他们死。没有第三个选项。说容易,撤了以后呢?撤到哪里去?撤到哪里都是死——战区会再给他们一块阵地,他们再守,守不住再撤,撤到最后退到黄河边上,退无可退,还是死。与其死在撤退的路上,不如死在阵地上——至少死得像个当兵的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泥——拍不掉,泥和血混在一起,干成了壳,像鳞片一样贴在衣服上。他往指挥部走。
风从北边吹过来,凉的,带着硝烟味。他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正面战壕一眼——战壕弯弯曲曲地延伸出去,看不见头,弟兄们的身影在战壕里移动,矮矮的,灰灰的,像一窝蚂蚁在搬土。蚂蚁不问为什么搬,搬就是了。
他看了几秒,转身继续走。靴子踩在泥巴上,扑哧扑哧的,像踩在一块烂肉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