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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0章 列国自有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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死也要死在黄河边

作者:机耕道烟斗客 | 分类:武侠 | 字数:58.3万字

第80章 列国自有疆

书名:死也要死在黄河边 作者:机耕道烟斗客 字数:2.5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3 17:49:31

**题注:** 杀人亦有限,列国自有疆

第七卷:一寸山河一寸血

第五天,鬼子换了打法。

不再是步兵冲锋了,改成炮击。从早上到中午,炮弹像下雨一样落下来,一波接一波,没有停的时候。刘有渝趴在猫耳洞里数炮弹——不是真的数,是数间隔——这一发和下一发的间隔大约三秒,三秒够人喘一口气,然后又是轰的一声,地面一震,空气里的土腥味就浓了一层。有一发落在猫耳洞顶上,震得他耳朵里嗡的一声,什么都听不见了,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,耳膜像被什么东西堵了,闷闷的。

战壕被炸得面目全非——不是面目全非,是根本没有面目了。土坎塌了又塌,沙袋飞到半空再落下来,砸在泥巴里,砸出一个坑。有一挺机枪被炸得枪管都弯了,像一根煮熟了的面条,歪歪扭扭地躺在炸塌的战壕里。猫耳洞震塌了好几个,里面的人被活埋了——等外面的人扒开土,人已经断了气,嘴里鼻子里全是土,是被土噎死的。有一个人的脸上糊满了土,眼睛闭上了,嘴角却翘着,像在笑——或者像在哭,反正分不清了,表情被土盖住了,和了泥了。

弟兄们缩在猫耳洞里不敢出来,炮弹的气浪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翻。有的人被震得七窍流血——不是真的流,是渗,眼睛、鼻子、耳朵、嘴角,都在渗,渗出来的血不多,但是看着吓人,血丝细细的,像红线,顺着脸往下淌。有个弟兄用手背抹了一下鼻子,手背上就多了一道红,像点了一滴红墨水。

刘有渝在指挥部里坐不住——说是指挥部,其实就是大一点的猫耳洞,比普通的大一圈,能站直了,但是炮击的时候站不直,只能蹲着,蹲着比坐着抗震。他蹲了一会儿,觉得不对——弟兄们在外面挨炸,他缩在里面像什么话?他抓起手枪,弯着腰跑出去了。

师长!谢文清在后面喊,危险!

他没理,跑到战壕里去巡视。弯着腰走,走两步停一步——炮弹落得太密,随时可能踩中一发。他走到哪里,弟兄们都看着他,眼神里有惊恐,也有依赖——师长在这里,师长还在这里,师长没走。好像只要师长在,阵地就在;只要阵地在,他们就还有活路。

他走到一段被炸塌的战壕前面,看见几个弟兄在扒土——猫耳洞塌了,里面有人。他放下手枪,蹲下来一起扒。土是松的,好扒,但是越扒越心慌——不知道下面的人还活着不。土往下掉,掉一点,露出一绺头发;再掉一点,露出一只耳朵;再掉一点——那只手露出来了,手是凉的,指甲里全是泥,指头蜷着,像在抓什么东西。他顺着那只手往下扒,扒出了胳膊、肩膀、头——是一个年轻兵,十七八岁的模样,脸上有泥,嘴巴张着,嘴里塞满了土,像个泥塑的菩萨。

他伸手把年轻兵嘴里的土抠出来——土塞得很紧,抠了半天,抠得手指都酸了,年轻兵咳了一声,身子动了一下,活了。

担架!他喊,嗓子已经哑了,把人抬下去!

担架来了,把年轻兵抬走了。他看着担架走远——年轻兵躺在担架上,眼睛睁着,看着天,眨都不眨一下,像傻了。他心里咯噔了一下——吓傻了,有的兵被土埋过会吓傻,不是笨了,是魂丢了。

他蹲在地上喘气。手在抖,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刚才扒土的时候指甲翻了一个——中指,翻了半截,翻开的指甲盖下面是粉红色的肉,渗着血。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,血擦不干净,裤腿上又多了一道红。

赵德柱走过来,拉他起来:师长,你回指挥部去,这里危险。

弟兄们在危险里头,我缩在后面?他拍掉手上的土,那些土和血混在一起,拍不干净,你不用管我,去看你的正面。

赵德柱看了他一眼,没再劝,转身走了。

---

炮击到了下午才停。停了之后,鬼子步兵没上来——大概是炮弹也打完了,歇一歇。

弟兄们从猫耳洞里钻出来,像老鼠出洞一样,先伸出一个脑袋左右看了看,确认安全了才出来。出来的人脸上全是土,眉毛头发胡子都糊成了一片,灰扑扑的,只有眼睛是黑的——眼珠子滴溜溜地转,转到哪儿,哪儿就像被点了一下。

清点损失的时候,气氛很沉。数字报上来,刘有渝听了没说话:全师伤亡了三百多人,阵亡一百四十余,重伤九十余,轻伤的不计。工事毁了大半,机枪丢了四挺——不是被炸了就是被埋了,有的挖出来枪管都弯了,不能用。弹药消耗了将近一万发。

一万发。三万五千发的家底,一天打掉了一万,还剩两万五。按这个速度,撑不了几天。

他坐在弹药箱上,看着谢文清递过来的损失报告。谢文清的字写得小,一个格子挤一个数字,像蚂蚁在纸上爬。刘有渝看了两遍,把纸折起来揣进兜里——兜里已经有好几张纸了,都是伤亡报告,每一张都揣过很多人的名字和数字,现在揣在他身上,比兜里的弹壳还沉。

给战区发报:他说,声音不高,但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我师今日伤亡三百余,工事毁损过半,弹药告急,请求紧急补给。

谢文清去发电报了。电报滴滴答答地响,响了好一会儿,发完了,谢文清回来说:发了。

等回电。刘有渝站起来,走到战壕边上,往北看。

北边的平原上,暮色正在降临。不是正常的暮色——天边烧了一片红,不是火烧云,是战场上的火光,从几里外的地方映过来的。光把云层底下染成了血红色,一层一层地,像有人在天边铺了一匹红绸子,然后一把火烧了上来。炊烟和硝烟混在一起,升到半空中,像一缕缕灰白色的鬼影,飘飘荡荡的,越升越高,越散越淡,最后融进了那层血红的云里,分不清了。

远处有炮声,闷闷的,不是他们这边,是别的防区在打。炮声一浪一浪地传来,像远方的大海在呼吸——呼,吸,呼,吸,慢悠悠的,但是一下比一下重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是硝烟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味道。他已经习惯了——不是不反感,是顾不上反感了。人的感官是会习惯的,习惯了就不觉得臭了,不觉得苦了,不觉得怕了,像舌头习惯了黄连,咽到最后一口也不觉得苦了。

他转身走回指挥部,坐下来,继续看地图,继续计划明天的仗。地图上他们的位置已经被红笔圈了又圈,圈得纸都起毛了,像狗啃过的骨头。明天还要打,后天还要打,一直打到弹尽粮绝,或者打到鬼子退了——或者打到他们都死了。反正就那么几条路,没什么好选的。

仗还要打,人还要死。他拦不住炮弹,拦不住死亡,他唯一能做的,是让弟兄们少死几个——哪怕少死一个也好。

他拿起铅笔,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。线从他们现在的位置画到后面的一个小村庄,村庄旁边画了一个圈——是撤退路线,万一守不住,就从这条路往后撤。他画完了,把铅笔放下,铅笔滚了两下,停在地图边缘,没掉下去。

灯芯燃到了头,火苗跳了两下,灭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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