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题注:** 报君黄金台上意,提携玉龙为君死
——第八卷:相看白刃血纷纷
鬼子的第十次冲锋,是下午来的。
上午打退了九次——九次。从天亮打到午后,鬼子一波一波地冲上来,被一波一波地打回去。第一波冲得猛,端着刺刀嗷嗷叫,嗓子里发出的声音不像人声,像野兽——短促的、撕裂的、带着一种疯狂的兴奋,像猎犬看见兔子。第二波学乖了,猫着腰,散开队形,拉开间距,一颗子弹最多打一个,不好打了。第三波又变了,先扔一阵手榴弹,炸得阵地前沿尘土飞扬,趁着烟雾冲上来——烟雾里看不清人影,只能看见一个个灰黄色的轮廓在烟里晃动,晃到你面前了才知道是鬼子,来不及了。
打退了九次。阵地前沿的尸体积了一层,中国兵的和日本兵的混在一起,有的摞着,有的交叠着,有的面对面——一个中国兵和一个鬼子扭在一起,两个人同时被手榴弹炸死了,但是死的时候还掐着对方的脖子,谁也没松手。他们就像一尊雕塑,一尊关于仇恨的雕塑,连死亡都没能让他们分开。弟兄们路过的时候绕着走,不是怕,是不忍心——那个中国兵的手指头都嵌进了鬼子的肉里,掰不开。
弟兄们已经不害怕尸体了。不是麻木,是没有余力去害怕——害怕需要心思,心思要留着打仗。死人的尸体就在脚边,踩上去软塌塌的,像踩在一袋烂泥上,低头看一眼,不看第二眼,继续开枪。有个弟兄蹲在战壕里换弹匣,屁股底下垫着一具鬼子的尸体当凳子——不是故意的,是战壕里太挤了,没地方坐,尸体占了半条战壕,不坐上面坐哪儿?他换完弹匣站起来,继续打,打完了再蹲下来,又坐在那具尸体上,像坐惯了一样。
第十次冲锋打退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
刘有渝趴在一个弹坑里,身上盖着两个鬼子的尸体——不是变态,是没办法。弹坑太浅,趴在里面半个身子露在外面,枪口伸出坑沿的时候整个脑袋都在外面,太显眼。他把两个死鬼子拖过来盖在身上,当掩体用。死鬼子的血浸透了他的军装,黏糊糊的,凉了,贴在皮肤上像一层蜡,闻着有一股铁锈味——不是铁锈,是血,血氧化了就是这个味,和铁锈一模一样。还有一个鬼子身上有一股酸味,大概是死之前吐了,胃酸混着血,那股味比铁锈味冲,直冲脑门,闻一下就反胃。他忍住了,不是因为不恶心,是因为恶心也得忍,不忍就没命。
他推开尸体,从弹坑里爬出来,弯着腰往指挥部走。走了几步,膝盖打了个弯——腿又软了,三天没正经睡过,身体已经开始不听使唤了。他站住了,深吸一口气,把那口气压下去,压到肺里,肺里一阵刺痛——冷空气加上硝烟,像吸了一口碎玻璃。他缓了缓,继续走。
走了一半,看见赵德柱蹲在一段战壕里,正把一具鬼子尸体拖到战壕壁边,立起来,靠在壁上当沙袋用。尸体是僵的,搬起来很费劲——人死后几个时辰就开始僵,胳膊腿都打不了弯,直挺挺的,像一根木头。赵德柱搬着尸体的腋下,一步一步地挪,左臂的伤口崩开了,绷带上渗出了一片新鲜的红色,他也不管,咬着牙,把尸体拖到壁边,立起来,和上一具并排。
你在干啥子?刘有渝问。
垒掩体。赵德柱头也不抬,沙袋炸完了,用死人当掩体——肉比沙袋挡子弹,一具尸体能挡两三发。
他说得平淡,像在说天气——今天冷要下雨了用死人当掩体,都一样,不值得大惊小怪。
刘有渝看了看他身后——一段十几丈长的战壕壁上,已经立了七八具鬼子尸体,一排排地靠着,姿势各异,有的歪着头,像在打盹;有的张着嘴,像在喊什么;有的手臂举着,像在投降。尸体的军装上有弹孔,血已经流干了,脸色灰白,在暮色里看着像蜡像——一排蜡像站在战壕里,蜡像的表情各不相同,但都是死的。
赵德柱又在拖第二具。这具比较大,矮胖,死沉死沉的,他拖得吃力,脚底打滑,差点带着尸体一起摔。左臂的伤口又渗出血来,绷带湿了一片,暗红色的,像刚染的布。他咬着牙,把尸体拖到壁边,立起来,和上一具并排。
刘有渝走过去,帮他把尸体扶正了。尸体的军装硬邦邦的——血和泥冻在一起了,摸上去像一层壳。
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正在消退,暮色像一张灰色的布慢慢盖下来,盖在阵地上,盖在尸体上,盖在他们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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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谢文清来报告伤亡。
他走进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账本,账本卷了边,封面上沾着泥和不知道什么东西——也许是血,也许是酱油,也许就是泥。他的脸色不好看,不好看得像一张白纸,嘴唇上没有血色,像两条灰色的虫子贴在脸上。
全师现存一千一百零三人。今日阵亡二百六十余人,重伤七十余人。子弹人均不足五发。手榴弹不到五十颗。
他念数字的时候声音很平,像在读一张菜单——今日供应:阵亡二百六十余人,重伤七十余份。但是他的手在抖,账本在抖,纸页哗哗地响,像风吹过枯叶。
刘有渝听完,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谢文清站着不走,犹豫了一下——犹豫得很明显,嘴唇动了两下,像鱼在吐泡泡,最后还是说了:师长,战区来电——
说什么?
嘉奖。升你为中将,加上将衔。谢文清把电报递过来,纸片很轻,在他手指间飘了一下,电报上写的:该师坚守阵地,屡挫敌锋,殊堪嘉慰,特晋升陆军中将加上将衔。
刘有渝愣了一下——不是惊喜,是怔住了,像被人冷不丁扇了一巴掌。然后他笑了。
他笑得很轻,很淡,像风吹过一片枯叶,沙的一声就没了。但是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——眼睛里什么都没有,干干的,像两口枯井,井壁上长满了苔藓,苔藓是绿的,井水是黑的,什么都倒映不出来。
中将加上将衔。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像嚼沙子,一粒一粒地嚼,硌牙,一万多弟兄死了给我换这个,有什么用?
谢文清低下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的喉结动了一下,像在咽什么东西——也许是话,也许是别的。
刘有渝把那封电报接过来,看了一眼。电报纸薄薄的,半透明,对着光能看见纸背面的水印。电报上的字是打印的,方方正正,一笔一画,没有一个多余的字——殊堪嘉慰,四个字,端端正正,像刻在碑上的。
他把电报折起来,折得很整齐,三折,像折一封信。然后递还给谢文清:归档吧。
他站起来,走到战壕边上,往北看。
天黑了,看不见什么,只有远处隐隐约约的火光——是鬼子营地的篝火,星星点点的,像一地碎铜。碎铜在黑暗里泛着暖色,暖得刺眼,像在嘲笑这边漆黑一片的阵地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冷的,带着硝烟和焦糊的味道——阵地前沿的尸体在烧,不知道是被炮弹引燃的还是有人故意放的,反正都在烧,火苗蓝幽幽的,舔着尸体的边缘,发出噼啪的响声,像在烧一堆干柴。烧焦的皮肉的臭味飘过来,浓得化不开,闻一下就恶心,闻两下就习惯了——这几天他们已经习惯了太多不该习惯的东西。
他站了很久,把手伸进兜里,摸出那几颗弹壳——他打了这么多天攒下来的,每一颗都是他亲手打出去的,每一颗都带走了一条命。弹壳在他手心里叮叮地响,像一串微型的丧钟,一声一声地敲。
他把弹壳攥紧了,攥得手心生疼,弹壳的棱角嵌进肉里,像刀子。
中将加上将衔。
他想起第一天出发的时候,六千一百四十二个人站在旷野上,月光照着他们的影子,像无数把剑插在地上。现在只剩一千一百零三个人了。五千条命,换一个中将加上将衔。这个买卖,亏得血本无归。
他忽然觉得那颗将星很重——不是真的重,是心里重,重得像一座山,压在胸口,喘不上气。他想骂人,想骂战区那帮坐办公室的,想骂发这封电报的参谋,想骂这个狗日的世道——五千条命换一颗将星,你们也好意思发出来。但是他没骂。骂了又怎样?弟兄们听不见了。
他把弹壳放回兜里,转身走回指挥部,坐下来,继续看地图。地图上的箭头和圈还是那些,没有变——鬼子的包围圈没变,他的突围路线也没变。他拿起铅笔,在地图上画了一条新的线,从阵地往南,穿过一片标着的区域,再折向东南。
明天还要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