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题注:** 将军金甲夜不脱,半夜军行戈相拨
——第八卷:相看白刃血纷纷
三天。
刘有渝三天没合眼了。
不是不想睡——是闭上眼就看见弟兄们倒下去的样子,像放电影,一帧一帧的,停不住。有的被打穿了脑袋,仰面倒下去,眼睛还睁着,瞳孔放大了,像两口黑色的井,井里什么都没有;有的被炮弹削断了腿,断口参差不齐,白骨戳在外面,骨头上有碎肉,碎肉上挂着泥巴;有的被刺刀捅了肚子,捂着伤口蜷成一团,肠子从指缝里漏出来,红的白的,拖了一地,像一坨踩烂了的年糕。有一个弟兄被炮弹的气浪掀到了战壕壁上,整个人贴在土墙上,像一张挂在那儿的画——他死了,但是没掉下来,因为气浪把他嵌进了松软的土壁里,就像按进面团的硬币,纹丝不动。后来土壁被震塌了,他才滑下来,扑通一声,闷闷的。
三天。阵亡又加了四百多。两千一百人打到了一千六。
他坐在指挥部里——指挥部已经不是猫耳洞了,猫耳洞在第一天就被炸塌了,现在是一段塌了半边的交通壕,顶棚用两根歪歪扭扭的木棍撑着,棍子上搭了一块沾满泥的帆布,风一吹帆布就鼓起来,像一只喘气的肺。他面前摊着地图,地图上用红蓝铅笔画满了箭头和圈,铅笔痕重重叠叠,有些地方擦了又画,纸都擦薄了,透光了,对着天看能看见一个一个的小洞。
他在算。
一千六百人。子弹人均八发。手榴弹全师不到两百颗。机枪只剩一挺还能响——另一挺的枪管被炮弹片削断了,断口像咬碎的甘蔗,参差不齐的。鬼子至少还有两千人在对面,炮弹充足,后方还在增兵——昨天侦察兵看见又有卡车来了,六辆,拖着山炮。
打不下去了。
他知道打不下去了。但是他不能说——他一说不打了,一千六百个弟兄的心就散了。心散了比子弹打光了更可怕,子弹打光了还能拼刺刀,心散了就什么都不剩了,就是一群待宰的羊。
师长,吃点东西。赵德柱端了一碗面糊糊过来,碗沿上缺了一个口,像掉了一颗牙。
刘有渝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面糊糊凉了,黏糊糊的,像在喝浆糊,面香一点都没有了,只有一股子土腥味——大概是和面的时候掺了沙土。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,碗搁在弹药箱上,那口豁子朝着天,像张着嘴等着喂。
你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。赵德柱蹲下来,声音压低了,像怕被外面的弟兄听见,你倒了,弟兄们怎么办?
刘有渝看了他一眼。赵德柱的脸瘦了一整圈,颧骨突出来,像两块石头顶着皮,眼窝凹下去,成了两个黑窟窿。左臂上的伤还没好全,绑腿上渗着淡红色的水,水把绷带泡得半透明,贴在皮肤上,能看见底下的肉是紫红色的。他也不像三天前了——三天前他还是个壮实的汉子,走路带风,现在看着像脱了一层肉,风一吹就能吹跑。
你也没睡。刘有渝说。
我眯了一会儿。赵德柱没说多久——其实他也就靠着战壕壁眯了一刻钟,被炮声震醒的,醒过来嘴里全是土,原来震下来的时候脸朝下栽在了土壁上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都没说话。战壕里很安静——炮击的间隙,安静得能听见帆布顶棚在风里扑腾的声音,扑腾、扑腾,像一只受伤的鸟在扑翅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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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鬼子又打了一轮炮——不长,半个钟头,但是落点很准,像是调了观测气球在校射。炮弹落在阵地正中间,一发的弹坑挨着上一发的弹坑,像在地上画圈,圈越来越小,越来越密,最后几发几乎叠在了一起。炸塌了三段战壕,埋了十几个弟兄。
炮停了之后,刘有渝去看了那三段战壕。
他到的时候,几个弟兄正在扒土,用手扒,指甲翻了也不管,血和泥混在一起,扒出来的土都是红褐色的。扒开一层,拉出来七个人——活了三个,死了四个。活着的那三个也不像活人,灰头土脸,两个在咳,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,一个在发抖,抖得像筛糠,牙齿咯咯咯地碰,停不住,眼睛直直地盯着虚空,瞳孔放大了,看见什么又没看见什么——这是被震懵了,过一阵子会好,也可能好不了。
死的人里有他的警卫员——小张,二十岁,广元人,入伍才半年,平时话少,但是枪擦得最干净,每天晚上不管多累都把枪拆了擦一遍,擦完了再装上,动作利索得像在变戏法。他死的时候脸朝下趴着,后背被弹片削了一块,削得整齐,像刀切的,血已经不流了,冻住了,像涂了一层黑漆。伤口边缘的军装布被弹片烫焦了,焦黑的一圈,散发着一股子糊味,和硝烟味混在一起,闻着像烧焦的头发。
刘有渝蹲在旁边,伸出手把小张翻过来——脸上是土,闭着眼,表情平静,像睡着了,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,大概是死前正在打盹。他伸手把小张眼皮上的土抹掉,让他闭上了。小张的皮肤凉了,凉得像摸一块石头,但是还没硬——人刚死,骨头还是软的,过一阵子才会僵。
他站起来,走了几步,忽然觉得脚底一软,整个人往前栽——不是被什么绊了,是腿软了,三天没睡,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,像两根灌了铅的面条,撑不住身子。赵德柱一把扶住了他,手臂箍在他腰上,箍得紧,像铁钳。
师长!
没事。刘有渝站稳了,揉了揉太阳穴,太阳穴在跳,咚咚咚的,像有人在里面敲鼓,头有点晕。
赵德柱看着他,突然做了一个他从没做过的事——他抓住刘有渝的肩膀,半推半拽地把他按到一段没塌的战壕壁旁边,让他坐下来。战壕壁的土凉飕飕的,透过军装贴在后背上,像靠在一块冰上。
赵德柱蹲在他面前,语气不容商量,像在跟一个耍赖的娃儿说话,你睡一个时辰,我在旁边守着。有情况我叫你。
我睡不——
赵德柱吼了一声,嗓子破了,带着血丝,声音又哑又毛,像砂纸刮铁皮,你三天没合眼!你是人不是铁!倒了怎么办?谁来指挥?你倒了这帮弟兄怎么办?
刘有渝看着他。赵德柱的眼睛红通通的,眼眶里有水光——不是哭,是熬的,熬了太久没睡,眼球上全是红血丝,像一张布满了裂纹的瓷盘。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是看见赵德柱那双熬红的眼睛,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他闭了嘴,靠着战壕壁,闭上了眼。
黑暗像一块石头砸下来,压住了所有的声音和画面——炮声远了,喊声远了,硝烟味远了,只剩下一片沉甸甸的黑,又冷又静,什么都没有。他感觉自己在下沉,沉进一片黑水里,黑水漫过脚踝、漫过膝盖、漫过腰——
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睡着了。也许睡了一刻钟,也许半个时辰。他只记得黑水里忽然亮了一下——不是光,是一声巨响,像一只巨手把他从水底捞上来,啪地摔在地上——
轰!
他猛地睁开眼,身体弹起来,手摸向腰间的手枪——手指碰到枪柄,冰凉的,那一触让他彻底醒了。眼前是赵德柱的脸,赵德柱正蹲在他面前,嘴在动,在说什么,但是耳朵里嗡嗡响,什么都听不见,像有一群蜜蜂在脑子里转。
又一发炮弹。轰——
脚下的土在抖,战壕壁上的土簌簌往下掉,掉在他的肩上、头上,像下了一场小雨——土雨。
他明白了。鬼子又开始打炮了。
他站起来,晃了一下,赵德柱扶了他一把。他的腿是软的,像踩在棉花上,膝盖打了个弯,差点又栽下去,但是站住了——咬着牙站住的,牙咬得太用力,腮帮子酸了。
多久了?他问,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又干又哑。
一炷香。赵德柱说。
一炷香。他睡了一炷香。
够了。比不睡强。
他拍了拍赵德柱的肩膀——拍了拍,没说话,拍了就是谢了。赵德柱懂,没回话,跟在他后面。
他走出了战壕,走进了炮声里。炮弹在远处的阵地上炸,火光一闪一闪的,像打雷,又像过年放的炮仗——当然不像炮仗,炮仗是红的,这个是白的,白光一闪,然后是黑烟,然后是土柱。但是那一闪的瞬间,他看见了战壕里弟兄们的脸——一张张灰白的脸,映着炮火的闪光,像一排排蜡像,在黑暗里忽明忽暗。
他往指挥部的方向走,炮声在身后一响一响的,像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,鼓声震得他胸口发麻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那口气里全是硝烟和土腥味,呛嗓子,但是吸进去之后脑子清醒了一点——不是不难受了,是压下去了,压到了一个更深的地方,和那些死去的弟兄放在一起。
将军金甲夜不脱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——哪有什么金甲,一身破军装,全是泥和血,扣子掉了两颗,领口敞着,冷风往里灌。但是打了一天又一天,夜夜如此,确实不脱。
他苦笑了一下,继续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