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题注:** 弯弓挂明月,飞马落流星
第七卷:一寸山河一寸血
修工事用了大半天。
战壕太浅了,上一拨守军挖的标准不够——深不过四尺,人站在里面脑袋还露在外面,鬼子一枪过来就是靶子。刘有渝要求加深一尺半,够蹲着藏住全身。弟兄们拿着铁锹往下刨,黄土硬,刨一铲震一下手,有人手上磨出了血泡,血泡破了渗血,和泥混在一起,黏在铁锹柄上,一攥一手滑。有人骂了一句,把铁锹柄在裤腿上擦了擦,接着刨。
赵德柱满阵地跑,专看猫耳洞。
猫耳洞是战壕壁上掏出来的侧洞,洞口朝侧面开,鬼子的炮弹正面打过来,炮弹片飞不进侧洞里。这是保命的东西,赵德柱比谁都清楚——他在四川打过山仗,知道掩体的重要性。在凉山剿匪那阵子,他就吃过没有掩体的亏,一个班的弟兄蹲在山沟里,被土匪从上面扔了两颗手榴弹,炸翻了四个,后来他学乖了,走到哪儿先挖洞。
猫耳洞太小了!重新掏!他蹲在一个洞口比划,手臂伸进去转了一圈,指尖碰到了洞壁,要能挤进去两个人,一个人转不开身,两个人才能轮换休息。洞口朝东,鬼子从北边来,炮弹片从北边飞,朝东开洞片飞不进来!
一个老兵在旁边听着,点头:赵团长说得对。我们以前在中央军的时候,猫耳洞就是朝侧面开的,正面的不管用。正面开的,炮弹一炸,冲击波往洞里灌,人蹲在里面也活不了。侧面的,冲击波从洞口擦过去,里面的顶多震一下耳朵。
赵德柱看了他一眼——这老兵是前一阵子收编的中央军溃兵,十几个人,被打散了跑过来的,衣衫褴褛,枪都没带几条,但是人会打。刘有渝收了他们编进队伍,给枪给弹给饭吃,他们就留下了。老兵姓周,打过好几年仗了,从淞沪一路退到这边来,身上的伤疤比勋章多,经验比川军这些新兵蛋子多十倍不止。
老周,你带人把猫耳洞重新掏一遍。赵德柱说,按你的标准来。
老周应了一声,转身带人干活去了。他走路有点瘸——左腿在淞沪被弹片削掉了一块肉,长好了但是腿短了半寸,走路一高一低的,像踩跷跷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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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有渝在战壕里走了一圈,走到哪里都弯着腰——战壕不够深,直起身子脑袋就露出去,鬼子要是有狙击手,他就是活靶子。他走到一个拐弯处,看见几个弟兄在搬沙袋。沙袋是从后面村子里弄来的麻袋,装了半袋土,扛在肩上沉甸甸的。一个弟兄扛了两袋,弯着腰走,脚步踉跄,麻袋上的土往下漏,漏了他一后脖子,他也不管,闷头往前走。
他走过去,从那个弟兄肩上卸下一袋,自己扛了。沙袋比他想的重——半袋土也有四五十斤,麻布粗,磨得肩膀生疼,像扛了一块磨刀石。
师长——那弟兄慌了,你不用扛——
少废话,扛得动就扛。刘有渝把沙袋扛到土坎上,放在机枪位旁边,摆正了。沙袋麻布粗,磨得脖子也生疼,他揉了揉,又回去扛第二袋。
弟兄们看见师长亲自扛沙袋,也没人偷懒了,一个个铆着劲搬。有个小个子兵扛不动,就拖着走,沙袋在地上拖出一道沟,他把沙袋拖到位置上,气喘如牛,一屁股坐在地上起不来。旁边的老兵把他拉起来,拍了拍他的背:歇口气,接着干。
搬了两个时辰,机枪位和指挥部前面都垒了三层沙袋,齐胸高,子弹打不穿,炮弹片也挡得住。沙袋垒得不整齐,歪歪扭扭的,但是结实——赵德柱亲自检查过,每一层都用脚踩实了,缝隙用土填满了。
刘有渝把最后一袋沙袋放下,直起腰,腰嘎巴响了一声,像踩碎了一根枯树枝。他拍了拍手上的土,走到战壕边上往外看。
太阳偏西了,光变成了橘黄色,照在平原上的麦茬地里,金灿灿的,好看得不像话——如果不知道这片平原上马上就要打仗的话。麦茬地的尽头是一条小河,河不宽,水浅,能蹚过去。河对面有几间土房子,房子已经空了,门板卸了,窗户也拆了——是被前面的部队拆去当工事材料了。房顶上的茅草还完好,被夕阳照着,像盖了一层金箔。
他忽然注意到,远处那条公路上的黑点比早上多了。密密麻麻的,像蚂蚁搬家。有的黑点在动,有的停着。他拿望远镜看——是卡车,鬼子的大卡车,车顶上架着机枪,枪管子在夕阳里闪了一下,像眨了一下眼。车后面拖着炮,炮管子很长,盖着帆布,看不清型号,但是从拖车的长度判断,至少是山炮,搞不好是野炮。
他放下望远镜,没说话,转身往回走。手心有汗,望远镜的皮套被他攥得发白。
谢文清。
给战区发报:我师已到达指定位置,工事修筑中。侦察发现敌军正沿公路南下,兵力约一个联队,配属炮兵和辎重车辆。预计明后天与我接触。请求弹药补给,特别急需手榴弹和机枪弹。
谢文清记下了,转身去发电报。走了两步又回头:师长,加上特别急需四个字,战区会不会觉得我们叫苦?
叫苦也比打光子弹强。刘有渝说,如实报。
谢文清点头去了。
刘有渝站在战壕里,抬头看天。天很高,灰蓝色,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,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。一只鹰在远处盘旋,翅膀一动不动,借着气流滑行,忽然一个俯冲扎下去,不知道抓到了什么——老鼠、蛇、还是什么小东西——又拉起来,爪子上多了一团灰色的影子,往东飞走了。
他看了那只鹰很久,直到它变成了一个小黑点,消失在天际线里。
鹰不用修工事,不用扛沙袋,不用数子弹。鹰只需要飞。人不行,人得蹲在泥巴里,等。
他弯下腰,继续修工事。铁锹砍在硬土上,哐的一声,震得他虎口发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