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题注:** 杀人亦有限,列国自有疆
第七卷:一寸山河一寸血
仗打了三天,刘有渝杀了多少个鬼子,他自己也数不清了。
不是不想数,是不敢数。每杀一个,胃里就翻一次,后来翻都不翻了,只是嘴里泛苦,像嚼了一嘴黄连。他学会了不开枪的时候闭嘴,免得尝到那股苦味——苦味不是从胃里翻上来的,是从舌根底下冒出来的,好像舌头底下藏了一口苦井,杀一次人就往外涌一点,怎么咽都咽不完。
第一天杀的那个鬼子——胸口开洞、血咕嘟咕嘟冒的那个——他的脸已经模糊了。第二天杀的,脸还在,是一个矮个子,嘴很大,死的时候嘴张着,像在打哈欠。第三天杀的,是最年轻的,看着不到二十岁,脸上还长着青春痘,红的白的,密密麻麻的,像撒了一把芝麻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这些脸。也许是因为死人的脸比活人的脸更容易记住——活人的脸在动、在变、在说话,你来不及看清楚就过去了;死人的脸不动了,定了,像照片一样,钉在脑子里抠不下来。
第四天晚上,战场短暂沉寂。鬼子退了,不知道是歇了还是在调兵——马三派了两个侦察兵摸过去看,还没回来。弟兄们抓紧时间修工事、抬伤员、清点弹药。抬伤员的时候最揪心——有的人抬着抬着就断了气,担架上的被子一掀,人已经凉了,脸上还挂着刚才疼得龇牙的表情,嘴角的血凝成了一根细线,连着下巴,像一条红色的蚯蚓。
刘有渝在战壕里巡视,走到一段塌了的战壕边上,站住了。
战壕里的泥巴上躺着几具鬼子尸体——是白天肉搏时被打死的,还没来得及搬出去。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,姿势各异:有的蜷着,双手抱在胸前,像睡觉——也许他就是在睡梦中被刺刀捅醒,然后再也没有站起来;有的趴着,脸埋在泥里,后背一个大洞,洞口的军装布片翘起来,像一朵干枯的花;有的仰面朝天,嘴张着,眼睛半睁半闭,像在发呆,又像在看天。月光照在他们脸上,脸变得很白,白得不像活人的脸,倒像是蜡做的假人——乡下扎纸匠扎的那种纸人,白脸红唇,供在灵堂里的那种。
刘有渝蹲下来,看着最近的一具尸体。
这是一个年轻鬼子,看着也就二十出头。脸瘦,颧骨高,嘴唇薄,下巴上有一层细细的胡茬子——他还在长胡子,长不全,稀稀拉拉的几根,像刚出土的麦苗。他穿着黄褐色军装,军装上有好几个洞,是被刺刀捅的,洞口翻着毛边,军装里面洇出大片暗红色,暗红色已经干了,硬邦邦的,像在军装上刷了一层漆。
刘有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蹲下来看。也许是累了——四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,腿在打晃,像踩在棉花上;也许是想确认一件事——杀的和死的都是人,不是数字,不是地图上的红蓝箭头,不是战报上的歼敌数字,是一个一个的、有名字的、有家的人。
他伸手,翻开了鬼子军装的口袋。手指碰到了口袋的布——布是湿的,被血和露水沤过,软塌塌的,像泡了水的纸。
左边口袋里有一张照片——全家福,和之前那个俘虏的一样,也是一家人:父母、姐妹、还有这个年轻人自己。照片上的他在笑,笑得很腼腆,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,眼睛弯弯的,像两弯月牙。和现在这张灰白的脸完全不像同一个人——不,是同一个人,只是笑的那个死了,不笑的这个还活着,不对,这个也死了,活着的是看照片的这一个。
右边口袋里有一个布包,打开一看,是一小袋白米。日本兵随身带的口粮——白米,比中国兵的杂粮干粮精细得多。白米用白棉布包着,布角系了结,结打得很紧,像是怕米洒出来。他捏了捏布包,米粒硬硬的,一粒一粒的,像细碎的石子。
布包底下还有一样东西——一张折叠的纸。刘有渝展开来,是信,用日文写的,他看不懂,竖着写的,一行一行,密密麻麻的,像蚂蚁排队。但是信纸中间夹着一绺头发,黑黑的,用红绳系着,像一个缩小版的辫子。女人的头发——发丝很细,很软,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,像一束黑丝线。他碰了碰那绺头发,头发凉丝丝的,滑溜溜的,从指尖上滑过去,像水。
他把信和头发放回口袋,把照片也放回去,重新扣好扣子。扣子扣的时候有点费劲——鬼子的军装扣子和中国的不一样,是暗扣,藏在布里面,他摸索了半天才扣好,指尖碰到鬼子胸口冰凉的皮肤,打了个激灵。
他站起来,想走,但是胃里又翻了一下。他扶着战壕壁,干呕了几声,什么都吐不出来——胃里已经空了,连胆汁都没了,只有胃壁在痉挛,一抽一抽的,像被人攥着拧。他蹲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凉的战壕壁,闭着眼喘气。战壕壁的土贴在额头上,凉浸浸的,像贴了一块冰。喘了半天,那股翻涌的感觉才慢慢压下去,像把一头挣扎的野兽按回了笼子里。
他想:这个鬼子二十出头,有父母,有姐妹,可能还有一个等着他回家的女人。那绺头发就是她剪下来给他带在身上的——让他不要忘了她。也许他出发的时候她站在门口送他,塞给他这绺头发,说了一句什么话——也许是等你回来,也许是,也许是别的什么。他听不懂日语,但是他知道那种表情——他见过林氏的表情,在码头送他走的时候,林氏也是那样,咬着嘴唇,眼睛红红的,手里的帕子攥得发皱。
他杀了这个人。
他和这个人素不相识,无冤无仇,但是他把刺刀捅进了这个人的胸膛,或者开了枪打穿了这个人的身体。这个人死了,再也不会回家,他身上的那绺头发永远到不了那个女人的手里——她会等,等一个月、两个月、一年、两年,等到最后收到一个骨灰盒和一面旗,然后她知道他不会回来了。
他杀人了。
不是杀了一个坏人,不是杀了一个魔鬼,是杀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——一个和念慈的年纪差不多远的年轻人。如果念慈长大,找一个这样的年轻人嫁了,然后这个年轻人被征去打仗,死在异国他乡,他身上带着女儿剪给他的头发——
他不敢想下去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那个鬼子尸体旁边,弯下腰,把尸体扛起来——尸体比活人重,这个道理他已经知道了。他扛着尸体走到战壕外面,放在一排已经排好的尸体旁边。中国兵和日本兵的尸体分开放——中国兵的尸体要埋,日本兵的以后再说。他放下尸体的时候轻轻的,先放脚再放头,让死者躺平了——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,也许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。
放下的时候,手指碰到了那个口袋——照片和头发还在里面。他收回手,站直了,看着一地的尸体。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白惨惨的,像晒谷场上的稻草人。
师长。赵德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不高,但是清楚,像石头扔进水里的声音,你咋个了?
刘有渝没回头:没事。
赵德柱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他看了看那排尸体,又看了看刘有渝的脸——月光下,刘有渝的脸也是白的,和那些尸体差不多白。他没说话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,手劲很轻,像怕碰碎了什么。
大哥,赵德柱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在自言自语,你不下手他就杀你。战场上没有善人,只有活人。
刘有渝没说话,点了点头。
他转身往回走,走了两步,忽然站住了,回头看着那排尸体。月光下,那些灰白的脸安安静静的,什么表情都没有了——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没有不甘,什么都没有了,就像从来没活过一样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口气咽下去,连同嘴里的苦味一起咽下去。苦味从喉咙滑下去,沉到胃里,沉到更深处,沉到一个他够不着的地方。
然后他继续走,走回了指挥部,坐下来,看着地图,开始计划明天的仗。
煤油灯的光摇摇晃晃的,照在地图上,照着那些红蓝箭头。他把手指点在他们的位置上,指尖按下去,指甲盖发白。
灯花噗地爆了一下,碎了一粒灯花落在地图上,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