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题注:** 相看白刃血纷纷,死节从来岂顾勋
第七卷:一寸山河一寸血
鬼子的第三次冲锋冲进了战壕。
不是试探,是拼命——整整一个中队,两百多人,炮火掩护着冲到战壕边上。炮弹在战壕前后炸了整整一刻钟,弟兄们缩在猫耳洞里,像老鼠缩在洞里等猫走。炮弹的震动从地面传上来,传进骨头里,震得牙关嘎嘎响,有人被震得鼻子流血,血从鼻孔里淌下来,滴在蜷着的膝盖上,他伸手一摸,摸了一手黏,在黑暗的猫耳洞里看不见是什么,但是闻得到——铁锈味,是血。
炮停了。
出来!刘有渝从猫耳洞里冲出来喊,进战位!鬼子冲上来了!
弟兄们从猫耳洞里钻出来,还没站稳,就看见了——鬼子已经到了战壕边上,不是两百丈外,是二十丈外。他们弯着腰跑过来,黄褐色的军装在硝烟里忽隐忽现,端着刺刀,刺刀上反着灰蒙蒙的光,像一排亮闪闪的牙齿。
来不及开枪了。
鬼子跳进战壕了。
第一个跳下来的鬼子落在刘有渝右边不到十步远,落地的时候膝盖一弯,像一只蹲下来的蛤蟆,然后猛地站直,端着刺刀朝最近的弟兄冲过去。那个弟兄端着步枪想挡,但是刺刀还没来得及上,鬼子的刺刀已经捅过来了——噗的一声,刺刀捅进了他的肚子,他的嘴张开了,想喊,但是喊不出来,只是了一声,声音又短又轻,像被谁掐住了脖子。鬼子的刺刀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团东西,血糊糊的,黏在刺刀刃上,刺刀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弧,弧线末端甩出几滴血,落在战壕壁上,啪啪啪,像有人弹墨水。
肉搏。
刘有渝听见喊杀声从正面传来的时候,正在指挥部里看地图。他抓起手枪冲出去,跑过两段战壕,拐了两个弯——脚下的泥巴打滑,他差点摔了一跤——跑到正面的时候,已经打成了一锅粥。弟兄们和鬼子搅在一起,刺刀对刺刀,枪托对枪托,有的连刺刀都掉了,抱在一起用牙咬、用拳头砸。战壕太窄,人挤人,转不开身,刺刀捅出去收不回来——收回来就会捅到自己人——就用手榴弹砸,砸脑袋,砰的一声,血溅一脸,溅到旁边人身上,也溅到自己身上。有人被打掉了几颗牙,嘴里全是血和碎牙碴子,吐出一口血沫子,里头混着白色的骨碴,像嚼碎的瓜子壳。
刘有渝跳进战壕,迎面一个鬼子端着刺刀冲过来。
他的脑子空白了一秒。那一秒里,他看见了那个鬼子的脸——年轻,大概二十出头,脸圆,颧骨高,眼睛瞪得老大,黑白分明,像受惊的牛。嘴巴张着,发出一声短促的吼叫,不是人的声音,是野兽的声音,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嘶哑的气流声。
然后他的身体比脑子快——左手拨开鬼子的枪管,右手把手枪怼在鬼子胸口,扣扳机。手指扣下去的时候感觉到了扳机的阻力,扳机是冰凉的,他的手指是热的,一冷一热,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砰。
后坐力震得他手腕一麻。鬼子往后仰了一下,像被人推了一把,然后栽倒了,直挺挺的,像一根被砍断的木桩。刘有渝低头看——鬼子胸口一个洞,军装上洇出一大片暗红色,血从洞里咕嘟咕嘟冒出来,像一口泉眼在往外涌。鬼子的嘴还在张着,但是不叫了,只是嘴角抽搐了一下,像在笑,又像在说什么。
他又开了一枪。这一枪打偏了——他的手在抖,不是害怕,是肾上腺素把肌肉绷得太紧了,手指不受控制,扣扳机的时候偏了一点。子弹打在鬼子旁边的土壁上,崩起一小片土。
第三个鬼子冲过来了,这次没有时间开枪——枪口还没转过来,鬼子的刺刀已经到了眼前,银白色的刀刃在灰暗的战壕里格外亮,像一道闪电。刘有渝本能地侧身,刺刀从他右耳边擦过,他听见了刀刃划过空气的声音——嗖——像风从耳朵里穿过,带起一阵凉意。他把手枪往鬼子脸上一甩,枪身砸在鬼子额头上,砸得闷响一声,像铁锤敲木头。鬼子晃了一下,但是没倒——他的额头破了,血顺着鼻梁淌下来,淌进眼睛里,他眨了眨眼,甩了甩头,还想再刺。刘有渝一脚踹在他膝盖上,咔嚓一声,不知道是骨头断了还是关节脱了,鬼子跪了下去。旁边一个弟兄冲上来一刺刀,从后背捅进去,刀尖从胸口穿出来,带出一个血泡泡,泡泡破了,血沫子溅在战壕壁上。
整个正面战壕都在打。声音大得像一百口锅同时炸裂——枪声、喊声、刺刀入肉的声音、骨头断裂的声音、人在地上翻滚的声音、喘气的声音、骂娘的声音、哭的声音,全搅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赵德柱的嗓子已经喊不出声了,他拿着一柄缴获的指挥刀乱砍。指挥刀是鬼子的军官刀,刀身弯,轻,适合劈,不适合捅。他劈了一个鬼子的肩膀,刀刃嵌在锁骨里拔不出来,他使劲一拧,骨头嘎巴一声断了,刀拔出来了,但是刀刃卷了边,像锯子。他的军装上全是血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鬼子的——他左臂被刺刀划了一道,血从袖口往下淌,滴在泥巴里,他根本没注意到,还在砍。
马三在另一段战壕里,拿着一把驳壳枪,近距离一枪一个,枪口几乎怼在鬼子身上开火。驳壳枪的响声在战壕里特别大,像放炮仗,一枪一声,每响一声就有一个鬼子倒下。打完了弹匣他换一个,弹匣从枪柄底下塞进去,咔哒一声卡住,抬手又打。弹壳叮叮当当掉在泥巴里,黄铜色的,混着血,被脚踩进去,踩进泥巴里就不见了。
打了多久?刘有渝不知道。也许一刻钟,也许半个时辰。时间在肉搏里是不存在的,只有砍、捅、砸、踹、咬——用了能用的一切,直到对面的人不动了。他的手枪打空了两个弹匣,换第三个的时候手抖得装不进去,弹匣口对不准枪柄底下的槽,戳了三回才戳进去。
最后,鬼子退了。
剩下不到三十个鬼子从战壕里爬出去,连滚带爬地往北跑,有几个跑着跑着摔了,爬起来又跑,连枪都扔了。弟兄们没有追——追不动了,都瘫在战壕里,大口大口喘气,胸膛像风箱,呼哧呼哧的。浑身是血,有的血是自己的,有的是鬼子的,有的是战友的,分不清了,像从血池子里捞出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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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有渝靠在战壕壁上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手上全是血。不是他自己的——他的手没受伤,连皮都没破——是那个被他打死在胸口的鬼子的。血已经凉了,黏糊糊的,沾在指缝里,怎么擦都擦不干净,像手上刷了一层胶。他拿出水壶往手上浇水,水冲掉了一些,但是指甲缝里还有,暗红色的,像锈,怎么冲都冲不干净。
他蹲在战壕角落里,把手伸进泥巴里搓,泥巴凉丝丝的,贴在滚烫的皮肤上,舒服。搓了半天,泥巴把血盖住了,但是指甲缝里还是红的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个被他打死在胸口的鬼子。鬼子的尸体还在原来的位置,仰面躺着,眼睛还睁着,嘴巴张着,胸口的洞已经不冒血了——不是不冒,是渗,慢慢地渗,像一口快干了的泉眼。他的脸在死后变得松弛了,瞪着的眼睛没有刚才那么凶了,反而有点茫然,像在问:为什么?
他的胃忽然翻了一下。
他弯下腰,吐了。吐出来的都是酸水,早上吃的馒头早就消化完了,只剩下胃里的胆汁,黄绿色的,又苦又涩,烧嗓子。他吐了三口,每一口都像有人在拧他的胃,拧一下吐一口,拧一下吐一口,最后一口吐出来的是清水,透明的,带着一丝丝的黄。
赵德柱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没说话,只是递过来一个水壶。水壶是铝的,壶身上有几道划痕,盖子拧开了,水面上映着天光,灰蒙蒙的,像一块脏镜子。
刘有渝接过水壶,漱了口,把水吐掉。嘴里的苦味还在,但是比刚才好了一点,像喝了一杯放凉了的苦茶,苦,但是能咽了。
师长,赵德柱的声音哑得像破锣,每个字都像砂纸磨出来的,第一次杀人是这样。我当年在凉山杀第一个土匪的时候,也吐了。吐了半个时辰,胆汁都吐出来了。
刘有渝抹了一下嘴,苦笑了一下:我以为我不会吐。
谁都会吐。赵德柱蹲下来,看着那个鬼子的尸体,吐完了就好了。不是不难过,是习惯了。习惯了就不吐了,但是难过还在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刘有渝的肩膀,手劲很大,像锤了一下。他转身走了,走了两步又回头:师长,您刚才那个侧身躲刺刀,漂亮。要不是那一躲,挨的就是您了。
刘有渝没回答。他一个人蹲在战壕角落里,看着自己的手。指甲缝里的血还在,暗红色的,像一道细细的伤口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吹在他脸上,凉的,带着硝烟味。硝烟味钻进鼻子里,把刚才吐的苦味又压下去了一点。
远处又传来炮声了,闷闷的,一声一声,像有人在远方擂鼓。鬼子在重新集结。
他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是硝烟味、血腥味、泥土味、还有呕吐物的酸味,混在一起,又苦又涩又腥又酸,像把整个战场嚼了嚼咽下去。
他把水壶盖拧上,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土和血混在一起,拍不掉,黏在衣服上,硬邦邦的,像结了一层壳。
还能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