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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7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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死也要死在黄河边

作者:机耕道烟斗客 | 分类:武侠 | 字数:58.3万字

第77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

书名:死也要死在黄河边 作者:机耕道烟斗客 字数:3.6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3 17:49:31

**题注:** 一寸山河一寸血,十万青年十万军

——第七卷:一寸山河一寸血

鬼子的第二次进攻被打退了,但是前沿阵地丢了一段。

前沿阵地在主阵地前面一百五十丈,是一个突出的小土包,比周围的麦茬地高出不到一人高,上面放了一个排。这个土包不大,站在上面往北看能多看出两里地去,是个天然的观察点,也能给主阵地提供提前预警。鬼子第一次冲锋的时候没打这里——他们摸不清守军的火力配置,不敢贸然分兵——但是第二次冲锋集中了兵力打这个点。

一个排三十几个人守土包,鬼子上了一个中队。三十对两百,打了不到两刻钟。排长姓孙,是跟着刘有渝从四川出来的老兵,凉山剿匪的时候就在,打伏击有一手,但是这种硬碰硬的阵地战他没经验。他让弟兄们趴在土包顶上往下打,枪口对着正面冲过来的鬼子——但是他忘了侧翼,鬼子的掷弹筒从侧面把两发榴弹砸在土包顶上,炸翻了七八个弟兄,土包顶上炸出了一个脸盆大的坑,坑边的土还在往下掉,像沙漏在漏沙。

孙排长指挥剩下的弟兄退到土包反斜面,利用一个半塌的战壕继续打。但是鬼子从三个方向围上来了,前面、左面、右面,像三只手同时伸过来掐。弟兄们缩在战壕里,四面八方都是枪声,不知道往哪个方向打。打了半个时辰,三十几个人剩了七个,子弹也打光了,手榴弹只剩最后两颗。孙排长把两颗手榴弹攥在手里,对剩下的弟兄说:往回撤,我掩护。弟兄们不走,他吼了一声这是命令,七个弟兄翻过战壕往后跑,他一个人留在那里。

鬼子冲上来的时候,他拉了弦。两颗手榴弹同时响了,烟柱从土包顶上升起来,灰黄色的,混着土和碎布片,在风里歪了歪,散了。孙排长和冲上来的三四个鬼子一起消失在烟里了。

---

赵德柱在电话里请示:师长,前沿丢了,要不要反冲锋夺回来?

刘有渝看了看地图——前沿土包虽然小,但是位置关键。占了它,鬼子就能在上面架机枪和掷弹筒,直接压制主阵地正面。丢不得。

他说,你带一个连,从侧翼绕上去,正面佯攻吸引火力,侧翼突击。记住,不要恋战,夺回来就撤回主阵地,前沿只留一个班当观察哨。土包上不能放太多人,鬼子炮一来又白送。

明白!

赵德柱挂了电话,点了一个连——是一营二连,连长姓杨,是个矮个子,四川自贡人,平时话不多,打仗不要命。赵德柱对杨连长交代了几句,然后带着人出发了。

他弯着腰在麦茬地里跑,麦茬扎在脚踝上,刺啦啦地疼,但是顾不上了,跑得快才是命。身后一百多号弟兄跟着跑,脚步沙沙的,像风吹过芦苇荡,又像一群夜猫子在草丛里窜。有人跑着跑着摔了一跤——地上有个弹坑,没看见——爬起来继续跑,膝盖磕破了,血渗进裤腿里,也顾不上了。

正面先响了——杨连长带一个排从正面佯攻,枪声噼里啪啦,喊杀声震天,几个人影在烟里晃来晃去,像皮影戏。鬼子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了,机枪调转方向朝正面扫,子弹打在土包的泥土上噗噗响,溅起一团团土烟。

赵德柱抓住时机,带人从侧翼冲上去。他跑在最前面,弯着腰,端着枪,刺刀上了,刀尖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,像蛇吐信子。冲到土包脚下二十丈的时候被发现了——一个鬼子端着枪站起来喊了一声什么,尖利刺耳,像被踩了尾巴的猫。赵德柱一枪把他撂倒了,枪声在安静里特别响,像炸了一颗鞭炮。他吼了一声,一百多号人像潮水一样涌上去。

近战。刺刀对刺刀。

战壕里的鬼子措手不及——他们刚把机枪调到正面去,侧翼只有一个班看守,十来个人。十来个人对一百多个,打不了,但是鬼子没跑。他们端着枪站在战壕里,刺刀朝前,背靠着土壁,准备拼命。

赵德柱第一个跳进战壕。

他个子不高,但是壮,胳膊比一般人的大腿还粗,力气大得像头熊。他一刺刀捅进一个鬼子胸膛,刺刀进去的时候感觉到了阻力——先是军装的布层,刺啦一声,然后是肋骨,咯噔一下,刺刀从肋骨缝里钻过去了,最后是里面的肉,软绵绵的,像捅进了一团湿棉花。他拔刺刀的时候那个鬼子还在动,手抓着刺刀刃,十指被刀刃割破了,血从指缝里涌出来,滑腻腻的,让刺刀更难拔了。他使劲一拽,刺刀拔出来了,带出一篷血,血溅了他半边脸,热的,腥的,像被人泼了一碗热汤。他抹了一把脸,骂了句,又冲向下一个。

弟兄们跟着他冲进来,吼着、喊着、刺着。战壕窄,两个人并排都挤,全靠蛮力——谁力气大谁占便宜,刺刀捅不着就用枪托砸,枪托砸不着就用脚踹,脚踹不着就用牙咬。一个弟兄和一个鬼子抱在一起在地上滚,两个人的刺刀都掉了,就用拳头互相砸,砸得砰砰响,像在捶肉。另一个弟兄被鬼子按在身下,鬼子的手掐着他的脖子,他脸涨得通红,伸手摸到地上半截碎砖头,照着鬼子的太阳穴砸下去,砸了一下又一下,砸到鬼子不动了才停手,手上全是血和碎头发,喘得像拉风箱。

投降的那个最年轻,看着也就十八九岁。他蹲在战壕角落里,步枪在脚边,没拿。他的手举在头顶,十根手指头抖得像筛糠,嘴唇哆哆嗦嗦地说着什么——日语,听不懂,但是那个表情不需要翻译:害怕,纯粹的害怕,和昨天看见尸体就吐的年轻兵一模一样。

赵德柱走过去,看了他一眼。他的呼吸还是粗的,刚才杀人的劲儿还没过去,心跳砰砰砰地撞着胸膛,像有一头困兽在里面撞笼子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杀意压下去。

绑了。他说,声音沙哑。

一个弟兄上去,把那鬼子兵的手绑了,用从死鬼子身上扒下来的绑腿带子。绑腿带子是帆布的,硬邦邦的,系起来磨手。鬼子兵任由他绑,一动不动,只是手在抖,抖得绑腿带子都系不好,系了三遍才系住。

前沿阵地夺回来了。赵德柱让人把俘虏押下去,自己站在土包顶上往北看了一眼——鬼子的后续部队还在远处集结,黑压压的一片,不知道有多少。他啐了一口血沫子,血沫子落在土包的泥巴上,殷红一闪,渗进土里就不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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俘虏被带到指挥部后面,蹲在一个猫耳洞旁边,两个弟兄看着他。

刘有渝走过去,蹲下来,看着那个鬼子兵。

鬼子兵也看着他,眼睛里全是恐惧。他的脸白得像刚和的面,嘴唇干裂了,起了皮,嘴角还有干涸的呕吐物的痕迹——大概是被拖下来的时候吓吐了。他嘴里还在说着什么,声音越来越小,像蚊子嗡嗡,又像念经,不知道是在求饶还是在祈祷。

刘有渝听不懂日语,但是他看得懂恐惧——这个鬼子兵跟他手底下那些年轻兵一样,都是头一回上战场,吓得六神无主。年龄也差不多,十八九岁,脸上还有绒毛,下巴上连胡子都没长全,脖子上挂着个护身符,木头的小牌子,上面刻了字,看不懂。

他身上有啥子?刘有渝问。

看押的弟兄搜了一遍,掏出几样东西:一个铝水壶,壶身瘪了一块;半块压缩饼干,用纸包着,纸上有油渍;一张照片,折了角;一个护身符,木头小牌子,已经说了。

照片是全家福——一个中年男人、一个中年女人、一个年轻女人、还有一个男孩。男孩就是眼前这个鬼子兵,比照片上瘦了一圈,颧骨凸出来了,眼窝凹进去了,但是五官是一样的——一样的圆脸,一样的小眼睛。年轻女人大概是他姐姐或者未婚妻,笑得很甜,穿和服,打着一把粉红色的伞,伞面上有樱花。中年男人板着脸,大概是他父亲,穿着深色的衣服,坐得笔直。中年女人在笑,但是笑得勉强,大概是被要求拍照的,嘴角翘着,眼睛里没有笑意。

刘有渝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。照片上的这家人,和四川乡下的任何一家人一样——父亲板着脸、母亲笑得勉强、姐姐或未婚妻穿得漂漂亮亮、弟弟还是个孩子。如果把这身和服换成棉袄,把樱花换成桃花,把木屋换成土坯房,就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四川人家的全家福。

他把照片递回去。

鬼子兵接照片的时候手还在抖,接了两回才接住,马上把照片贴在胸口,像攥着一条命。他的手指弯着,指甲缝里有泥,指尖在照片背面轻轻划着,不知道在划什么——也许是在摸照片里那个打伞的女人的脸。

刘有渝站起来,对看押的弟兄说:给他点水喝,别打他。等仗打完了交上去。

他转身走了,走了几步站住了。他没有回头,但是他听见身后有声音——不是说话声,是一种很轻的声音,像水滴落在纸上的声音。是那个鬼子兵在哭,没有出声,只是眼泪在掉,一滴一滴落在照片上,把那个打伞的女人的脸洇湿了,粉红色的伞面颜色变深了一点,像被雨淋了。

刘有渝转回头,继续走。

战壕里的泥巴上全是血,有鬼子的,也有弟兄们的。血渗进黄土里,变成了暗褐色,踩上去黏脚,像踩在一块湿漉漉的砧板上。他走过一段塌了的战壕,看见几个弟兄在包扎伤口。一个弟兄的胳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,口子不深,但是长,从肘弯一直划到手腕,血从绷带里渗出来,红艳艳的,绷带白底红花,像一条瘆人的丝巾。另一个弟兄坐在地上,手里拿着一只鞋——鞋是他自己的,左脚的,被炸飞了捡回来,想穿上但是脚肿了穿不进去,脚面肿得发亮,皮绷得紧紧的,像要炸开。他坐在那里对那只鞋发呆,一只光脚踩在泥巴里,泥巴凉丝丝的,脚趾蜷着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

刘有渝从兜里掏出那颗昨天捡的弹壳,攥在手心里。弹壳冰凉,硌手,铜绿斑斑的表面贴着掌心的汗,涩涩的,像攥着一颗老人的牙齿。

一寸山河一寸血。这话说得轻巧,但是每一寸血都是一个活人流的,每一寸血后面都有一个家——四川的家,日本的家,都一样。

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硝烟味,也带着那个鬼子兵照片上洇湿的纸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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