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题注:** 男儿本自重横行,天子非常赐颜色
——第七卷:一寸山河一寸血
鬼子来了。
早上卯时,天刚蒙蒙亮,刘有渝就被炮声震醒了。不是昨晚那种远处的闷响,是近在眼前的——轰!轰!轰!每一声都像有人拿着铁锤在他脑袋旁边敲,震得他牙关发酸,耳朵里嗡嗡响。
他从猫耳洞里冲出来,还没站稳,又是三发炮弹,落在战壕左边三十丈远的地方。泥巴土块飞起来,噼里啪啦砸在战壕边上,有一块砸在他肩膀上,生疼。
进洞!都进猫耳洞!赵德柱在喊,嗓子已经哑了,不要探头!炮打完了再出来!
弟兄们缩进猫耳洞里,抱着枪蜷成一团。炮弹一发接一发地落下来,战壕像被犁了一边,土坎塌了半边,沙袋炸飞了,刚修好的工事又被炸成烂泥。有一发炮弹落在一个猫耳洞口,洞口的土壁塌了一块,把半截洞口堵死了。里面的人拼命扒土,手都扒烂了,终于扒出一条缝,钻了出来。
炮击持续了一个钟头。
一个钟头。刘有渝趴在猫耳洞里,听着炮弹一波一波地砸过来,大地在抖,头顶上的土在往下掉,沙沙沙的,像下雨。他咬着牙,把身体蜷得更紧了,手指攥着枪,攥得指关节发白。
他在数。不是数炮弹——数不过来——是数时间。鬼子的炮击一般是一个钟头,一个钟头之后就是步兵冲锋。他必须在一个钟头之内让弟兄们从猫耳洞里出来、进入战位、做好射击准备。一个钟头,从地狱爬回人间的距离。
炮声停了。
不是慢慢减弱的,是忽然停的,像有人按了开关——轰完了就是轰完了,一秒钟都不多给。
出来!刘有渝从猫耳洞里钻出来,吼了一声,进战位!快!
弟兄们从猫耳洞里钻出来,灰头土脸,有的身上带着伤——擦伤、震伤、被落土砸伤——但是没人叫疼,都冲向自己的位置。机枪手架好机枪,步枪手趴在土坎上端起枪,手榴弹手把木柄手榴弹摆在手边,一排一排的,像一列小棺材。
刘有渝趴在土坎后面,往北看。
平原上,大约三百丈外,一排灰色的人影正在往前走。不是跑,是走——整齐的队列,一排一排,间距均匀,端着枪,迈着步子,像在操场上练队形。
鬼子。
他第一次亲眼看见鬼子。以前在电影里看过、在照片上看过,但是那些都是假的——真的鬼子站在三百丈外,穿着黄褐色军装,戴着有帘子的帽子,端着刺刀,刺刀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,像一排亮闪闪的牙齿。
等——刘有渝把声音压住了,不到两百丈不许开枪!
鬼子的队列继续往前走。两百五十丈,两百三十丈,两百丈——
开火!
机枪先响了。哒哒哒哒——两挺捷克式轻机枪交替射击,子弹像两条火蛇喷出去,扫在鬼子队列里。前排的鬼子倒了一片,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往前冲——不是走,是冲了,端着刺刀嗷嗷叫着冲过来。
步枪也响了。弟兄们趴在土坎上,瞄准了打,一枪一个。但是手在抖,很多子弹打偏了,打在鬼子前面的泥地上,溅起一团团土烟。
手榴弹。鬼子冲到一百丈以内,手榴弹扔出去——一排一排的,黑点在空中画了个弧,落在鬼子堆里,轰!轰!轰!爆炸的烟柱和泥柱混在一起,灰蒙蒙的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烟散了,鬼子还在冲。
没有停。倒了一批又一批,但是后面的还是往前冲,踩着尸体冲,端着刺刀冲,嗷嗷叫着冲。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刘有渝看不懂的东西——不是疯狂,是一种被训练出来的、机械的、像上了发条一样的执拗。
手榴弹!赵德柱在喊,再扔!不要停!
手榴弹又扔出去一批。这次鬼子冲到五十丈了,已经能看清他们的脸——年轻,黝黑,眼睛瞪得老大,嘴巴张着在喊什么,听不清楚,被枪声盖住了。
又一批手榴弹。又一批。
鬼子的冲锋终于停了。他们退了,拖着尸体退了,留下一条被鲜血浸透的路——土是黄的,血是红的,混在一起变成了暗褐色,像泼了一地酱油。
刘有渝趴在土坎后面,喘着粗气。他的耳朵在嗡嗡响,什么都听不清,只有自己的心跳声,砰砰砰,砰砰砰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手还在抖。
但是阵地守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