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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6章 醉卧沙场君莫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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死也要死在黄河边

作者:机耕道烟斗客 | 分类:武侠 | 字数:58.3万字

第66章 醉卧沙场君莫笑

书名:死也要死在黄河边 作者:机耕道烟斗客 字数:2.4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3 17:49:31

**题注:** 醉卧沙场君莫笑,古来征战几人回

第六卷:养兵千日

中秋那天,刘有渝搞了顿酒。

酒是从徐州城里买的,白干,烈得像刀子,一口下去嗓子眼里能冒火,食道像被烫了一根铁条,烧得人直吸气。菜不多——白菜炖猪肉、咸花生、大蒜拌豆腐,都是炊事班从村子里收来的。猪肉不多了,弟兄们已经两天没见荤腥,今天这一顿把剩下的全炖了。白菜炖猪肉的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,油花在月光下发亮,像碎银子。

刘有渝、赵德柱、马三三个人蹲在帐篷外面喝酒。月亮出来了,又大又圆,黄澄澄地挂在东边天上,像一张刚出锅的油饼。月光洒在旷野上,黄土变成了银白色,帐篷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一条条黑蛇趴在地上。

中秋。赵德柱举碗碰了一下月亮,碗里的酒晃了晃,映出一小块碎月亮。老子活了三十二年,头一回在外头过中秋。

马三嗑着花生米,花生壳吐在地上,壳在黄土上弹了两下。他说:我也头一回。以前在码头上,中秋不关我的事,又没人给我送月饼。有一年码头把头给工人发了月饼——一人一个,绿豆沙馅的,我咬了一口,里面有只蟑螂。

赵德柱龇牙:你那个码头也太差了。

差?那是好的了。马三又剥了一颗花生扔嘴里,有一年连月饼都没有,把头发了根麻花,硬得能敲死人。

我小时候在泸州,中秋要吃糍粑。赵德柱说到一半,声音低下去,把碗端起来灌了一大口酒。酒入喉,辣得他龇牙,但是没咳嗽——他酒量比马三好,马三已经脸红了,红得像关公。

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,只有月亮在往上升,慢慢从黄色变成白色,越来越亮,亮得地上的草叶都看得见影子。远处的旷野上,有虫子在叫——尖细的,一长一短,像拿指甲划铁丝。风吹过来,带着麦茬地里的甜味和远处炊烟的焦香,甜里带苦,苦里带暖。

刘有渝看着月亮,忽然说:我们仨可能回不去了。

赵德柱和马三都愣了,扭头看他。他的脸在月光下半明半暗,明的那半边看不出来表情,暗的那半边更看不出来了——但是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明天吃面条一样。

我说的是实话。刘有渝声音很平,我们前面是日本人,子弹炮弹飞机坦克,一样不缺。我们手上有什么?六千个人,三万发子弹,两千条毯子。这一仗打下来,能活几个,我不敢想。但我不是在吓你们——我是想让你们知道,该想的事情,趁现在想。

赵德柱把碗放在地上,沉着脸说:回不去就回不去,怕个锤子。

马三也跟着说:对,怕个锤子。

刘有渝看着他们,笑了。不是苦笑,是真的觉得好笑——这两个人,一个莽,一个野,到了生死关头,反而比平时干脆。人就是这样,真到了刀架脖子上,反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了。

我不是怕死。他说,我在想——如果回不去了,你们有没有什么遗憾。

赵德柱想了想,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胸口的口袋——那封信还在那里,贴着心脏,纸已经被体温捂热了,软了,像一片叶子。我还没见到我儿子。

这就是你的遗憾?

不算遗憾。赵德柱摇摇头,我婆娘生了儿子,我高兴。就算见不到,我也高兴。赵承德——我儿子叫赵承德,师长给起的名字。我是想——要是能见一面就好了,哪怕就看一眼,看一眼我就……

他说不下去了,端起碗又灌了一口酒,酒顺着嘴角淌下来,淌到下巴上,他用手背一抹。

马三想了半天,嚼着花生米慢慢嚼,嚼完了才说:我没啥子遗憾。我这辈子活得够本了——七岁在码头扛包,十五岁跟了师长,后来当了副官,吃了不少苦,也享了不少福。以前在码头扛包的时候,一年到头吃不上一顿饱饭,冬天睡麻包堆里,冻得浑身打抖。现在有铺盖睡、有饭吃、有人叫我马副官,比以前强了不知道多少倍。如果死了,就是命该如此。

他说命该如此的时候,语气淡淡的,像在说别人的命,不是自己的。但是他的手指头在碗沿上摩挲,摩挲那块豁了的瓷边,来来回回,下意识的,像在摸一道旧伤。

刘有渝看着他俩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。这两个人,一个刚当了爹,一个从小没爹,都说不怕死。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怕还是不怕——穿越一回,活了二十三年,有老婆有孩子有兄弟有地盘,什么滋味都尝过了。如果死在这里,也不是白活。但是他不想死——不是怕,是舍不得。舍不得念慈,舍不得赵承德还没见过爹,舍不得这一大帮跟着他从四川跑了几千里路的弟兄。

来,喝。他把碗举起来,不管是死是活,今天中秋,先把酒喝了。

三个人碰碗,碗沿磕碗沿,发出清脆的响声,像敲钟。酒洒了一点,落在黄土上,马上就洇进去了,留下三个深色的圆点,像三只眼睛看着天。

喝完这碗,赵德柱忽然扯着嗓子唱起来。唱的是川南的号子,调子又高又野,像一声声鞭子抽在旷野上——

嗨——佐——嗨——黄河水呀——向东流呀——嗨——佐——嗨——川军娃儿——不回头呀——

他一开口,声音就把月光都震颤了。马三跟着吼,嗓门比赵德柱还大,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,唱得跑调跑到天边去了,但是声音大,大得能传出半里地远。帐篷里弟兄们听见了,也跟着吼,一个两个三个,最后变成几十个人一起喊,喊的不是歌了,就是嗨——佐——嗨——,像一群狼在月亮底下嚎。

刘有渝没唱,他蹲在地上,看着月亮,听着弟兄们的号子声在旷野上回荡,一波一波的,像潮水。号子声传出去,撞在远处的土丘上,弹回来,变成了回声,回声和原声叠在一起,混成一片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旷野上的草被风一吹,沙沙响,像在给号子声打拍子。

月亮越来越白,越来越亮,把旷野照得像白天一样。远处的炮声还在响,闷闷的,一下一下,像心跳——不知道是我们的炮还是鬼子的炮,但是在中秋夜里,炮声听着格外远,格外冷。炮声和号子声混在一起,一个远一个近,一个沉一个亮,说不出来的荒诞和悲壮。

号子声慢慢弱了,弟兄们喊累了,一个一个回去睡了。旷野上又安静了,只剩下风声呜呜地吹,和远处若有若无的炮声。

刘有渝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往帐篷走。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月亮最后一眼——月亮还是那么圆,那么亮,不管底下的人是在吃月饼还是在扛枪,它都一样地照着。四川的月亮也是这个月亮,纳溪赵家沱的月亮也是这个月亮,念慈抱着林氏的腿站在码头上,抬头看到的也是这个月亮。

他转身进了帐篷,帘子落下,月光被挡在了外面。

帐篷里,赵德柱的鼾声已经响起来了——他喝多了,躺下就睡着了,鼾声粗重,像拉风箱。他的手还搭在胸口,搭在那封信上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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