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题注:** 古来征战几人回,醉卧沙场君莫笑
第六卷:养兵千日
赵德柱收到信那天,正在带着弟兄们练拼刺刀。
邮差骑着自行车送到营门口,一个牛皮纸信封,上面写着赵团长亲启,字迹歪歪扭扭的,一看就不是读书人写的——笔画像蚯蚓,弯弯绕绕的,但是每一笔都用了力气,纸都戳凹进去了。赵德柱接过来,翻了翻信封,看见了寄信地址——四川省泸州纳溪县赵家沱,手就抖了一下。
他把信塞进军装左胸口袋里,没拆,继续带弟兄们练刺刀。
突——刺!他吼,嗓门比平时大,像心里憋着什么要喊出来。收——刺!再突——刺!用力!你那个刺刀软绵绵的,是给鬼子挠痒痒吗?
弟兄们被他吼得龇牙咧嘴,但是没人敢顶嘴——赵团长今天不对劲,眼睛里有一种光,亮得吓人,像一匹刚下了崽的母狼,又凶又喜。
练了一上午,汗把军装湿透了,贴在背上,冷风一吹冰凉,起了鸡皮疙瘩。解散之后他回帐篷,关了帘子,坐在铺盖上,从胸口口袋里把信掏出来,放在手心里看了半天。
信封上的字越看越眼熟——不是张先生的字,张先生写字好看。这个歪歪扭扭的……他想起来了,是隔壁王裁缝的闺女王秀兰写的。王秀兰上过两年私塾,写字像画符,但是比陈桂芳强——陈桂芳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,字右边那两横永远多一横或者少一横。
他吸了口气,拆开信。
信纸是最便宜的那种黄草纸,粗糙,带着草梗子的纹路,边角毛毛糙糙的像锯齿。信上的字歪歪扭扭,但是一板一眼,一笔一划,看得出写的人很认真,认真到每一笔都像在绣花。
德柱:你走了以后我生了,是个儿。六斤八两,哭声大得很,跟你一样嗓门大。娘身体好,奶水够吃,你放心。家里田有人帮着收,不用挂心。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,打完仗早点回来,娃儿等你取名。婆娘陈桂芳。
赵德柱把信看了三遍。
第一遍看完,他没表情。嘴唇抿着,眉毛拧着,像在读一份作战报告。第二遍看完,他嘴角动了一下,像要笑又忍住了。第三遍看完,他忽然笑了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露出一口烟熏的黄牙,笑得帐篷杆子上的灰都被震落了一点。
六斤八两……他自言自语,声音有点抖,龟儿子,六斤八两……
他站起来,在帐篷里走了两圈,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响,像敲鼓。又坐下来,把信看了第四遍。看到娃儿等你取名那几个字,他愣住了,挠了挠头——头皮屑簌簌地往下掉,像下雪。
他不会取名。他赵德柱的名字还是他爹起的,他爹是个木匠,不识字,请村里的秀才起的。两个字,秀才说取自德立而柱正,他爹听不懂,但是觉得好听,就认了。现在让他给儿子起名,比让他扛一百斤麻包还难——扛麻包有力气就行,起名字要动脑子,他最怕动脑子。
他想了半天,想到脑壳疼,忽然掀开帘子出去,大步流星直奔刘有渝的帐篷,差点撞翻路上一个端着碗的弟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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师长,你帮我儿子起个名字。
刘有渝正在看地图——运河防线的地图,用红蓝铅笔标了兵力部署,红的是自己人,蓝的是日军可能进攻的方向。他抬头看了赵德柱一眼,看见赵德柱脸上的表情——不是平时的凶巴巴,是一种藏不住的、别别扭扭的高兴,像一个偷吃了糖的小娃儿怕被人看见,又忍不住想让人知道。眼角都笑出褶子了,嘴咧着,露出一排黄牙。
生了?
生了!六斤八两,是个儿!赵德柱声音大得帐篷都震了,桌上的铅笔滚了一下。
刘有渝笑了:恭喜。
名字,师长帮我想一个。赵德柱在弹药箱上坐下来,膝盖不停地抖,抖得弹药箱上的地图都在颤。
刘有渝放下铅笔,想了想。赵德柱,字是取了但没有——川军这些团长旅长,大老粗多,认字的少,有表字的更少。赵德柱的名字里有个字,他儿子也该排着走。
叫赵承德。刘有渝说,承,继承的承。承德,继承你父亲的品德。
赵德柱念了两遍:赵承德……赵承德……越念声音越大,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咧嘴笑了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要得!这个名字要得!承德,承我赵德柱的德——我赵德柱有啥子德?我杀人放火……不是,我打鬼子保家卫国,这就是德!
他手忙脚乱地把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,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,放回军装左胸的口袋里,贴着心脏的位置。他拍了拍胸口,拍了两下,像在确认信还在——信在,家就在,儿子就在。
刘有渝看着他,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滋味。这个莽汉,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,骂起人来能骂半里地远,现在就因为一封信、一个名字,笑得跟个孩子一样。他的手还抖着——不是害怕,是高兴到手都在抖,像捧着一个烫手的红薯,舍不得放下又拿不住。
德柱,他说,打完仗回去看你儿子。
赵德柱收了笑,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:要得。
他转身走了,走到帐篷门口又回头说了句:师长,你也是,打完仗回去看念慈。
帘子落下,他走了。
刘有渝坐在那里,手搭在地图上,手指头无意识地在运河线上划来划去。他想起念慈,想起走的时候她站在码头上抱着林氏的腿——不到三岁的娃儿,不懂事,不知道爹为什么走了,只是拽着娘的衣角不肯松手,小脸憋得通红。那个画面他已经想了一百遍了,每想一遍,心口就紧一下,像有人拿绳子勒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着地图,看了半天,忽然发现自己划来划去的地方,恰好是台儿庄的位置。
他把手收回来,闭上眼。
帐篷外面,赵德柱在跟一个连长吹牛:我儿子六斤八两!六斤八两你晓得是啥概念不?生下来就能吃能哭,像我!
连长笑:赵团长,你儿子还没满月呢,你咋个晓得他能吃?
他娘说的!她信上写了——哭声大得很!哭声大就是能吃!这道理你都不懂?
另一个弟兄插嘴:赵团长,你儿子叫啥子名字?
赵承德!师长给起的!承德——继承我赵德柱的品德!好听不?
好听!
笑声传过来,混着风声和远处的号角声,一片嘈杂又热闹,像赶集。
号角响了,下午的训练又要开始了。赵德柱的吼声重新响起来——集合!都给老子集合!——但是今天他的嗓门里多了一点什么,多了一种底气,像一棵树生了根,扎得更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