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题注:** 欲将轻骑逐,大雪满弓刀
第六卷:养兵千日
侦察兵回来的时候,浑身是土,脸白得像纸。
他叫小刘,才十九岁,泸州人,以前是给赵德柱跑腿的通信兵,后来被挑进了侦察排。人机灵,跑得快,胆子大——侦察兵就怕不机灵和胆子小的,其他都好说。但是今天小刘的样子不像机灵,像被鬼追了——眼珠子瞪得滚圆,嘴唇干裂了,裂口上带着血丝,是跑的时候咬破了嘴唇。军装前后全是土,背上还有一道白印子,是趴在地上蹭的——他趴在泥里看了半天鬼子,军装吸饱了泥水,现在半干不干地贴在身上,冷冰冰的。
小刘冲进师部帐篷,一屁股坐在地上,喘了半天,才说出话来。喘气的时候胸腔像拉风箱,一吸一呼,嘶嘶地响,嗓子眼里像塞了一把沙子。
师长……鬼子……过河了。
刘有渝手里的笔停了。
说清楚。哪个方向?多少人?什么时候过的?
小刘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咽下去的不光是唾沫,还有恐惧。他喘着气说:今天天亮前,鬼子先头部队从济宁渡河,过了运河,往南推进。我亲眼看见的——步兵,有骑兵,还有卡车,不多,大概一个大队的规模。但是后面还有没有,我不晓得,我只看了半天天就亮了,不敢再待,跑回来了。
卡车多少辆?
十几辆,我没数清楚。卡车上面盖着帆布,看不到装的啥子。
山炮呢?
两门。我看清了,两门四一式山炮,用骡子拉的。炮管子很长,比我们以前在四川见过的迫击炮长多了。
刘有渝和谢文清对视了一眼。
谢文清走到地图前,用手指点在济宁的位置上。指尖按在地图上,指甲发白——他在用力,按得地图纸都凹下去一块。济宁在运河北边,离他们的防区大概三百里——如果鬼子步兵正常行军,四五天就能到;如果是卡车运的,一天就到。
三百里。谢文清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自言自语。
前线在打。刘有渝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面,手指在运河防线上划了一条线,其他部队在正面顶着,我们还在预备队的位置。李长官不会这么快调我们上去。
但是如果正面顶不住——
如果正面顶不住,刘有渝接过话头,我们就从预备队变成预备阵地,三百里变成一百里,一百里变成面对面。
他转身对小刘说:你辛苦了,去休息。让炊事班给你弄碗热汤。还有——让你排长来见我。
小刘爬起来,敬了个礼,腿还有点软,出门的时候差点被帘子绊了一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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侦察排长来了,带来更详细的消息。
鬼子先头部队一个大队,约八百人,配了两门四一式山炮和十几辆卡车。渡河点是济宁以东三十里的一座小石桥,桥不宽,两匹马并排走就满了。守桥的是中央军一个营,打了一个钟头就撤了——不是打不过,是上面命令撤退,收缩防线,把兵力集中到运河中段。
鬼子过了河之后往哪边走的?刘有渝问。
往西南。沿着运河往南推。
往西南。那就是冲着徐州来的,冲着第五战区司令部来的。如果鬼子突破运河防线,徐州就危险了——丢了徐州,津浦路和陇海路就断了,整个第五战区就被切成了两半。
刘有渝让人把赵德柱和马三叫来,四个人围着地图开了半个时辰的会。帐篷里只有一盏煤油灯,灯光摇摇晃晃的,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帆布墙上,影子歪歪扭扭的,像四个鬼在开会。
结论是:暂时按兵不动,等李宗仁的命令。但是全军从明天起进入二级战备——子弹上膛,刺刀就位,工事再检查一遍,后勤物资打包待运。赵德柱嘟囔了一句:又是等命令,等来等去等到鬼子打到门口。刘有渝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会散了以后,刘有渝一个人留在帐篷里,看着地图。
地图上,运河北边的蓝箭头(日军)和南边的红箭头(我军)犬牙交错,像两条蛇缠在一起。他的防区在红箭头的最南端,远离前线,暂时安全。但是战争不是静态的——今天的安全不代表明天的安全,鬼子的进攻方向随时可能变。
他在想一个问题:如果鬼子不打正面,从侧翼迂回呢?从运河上游绕过来,从西边插一刀——那样的话,他的防区就不是后方了,而是侧翼,是最容易被突破的地方。侧翼被突破,整条防线就像一扇门被从铰链上卸下来,不用推就倒了。
他拿起笔,在地图上画了一条虚线,从济宁往西南划到他的防区旁边。虚线经过的地方是一片平原,没有山,没有河,只有麦田和村庄——骑兵一天就能跑完的路程,坦克半天就到。
他盯着那条虚线看了很久,然后把笔放下了。
帐篷外面,风停了。安静得不像话,连虫鸣都没有,连帐篷帆布都不响了——整个旷野像憋了一口气,等着什么。远处传来的炮声也比前几天更清晰了——不是更近了,是风向变了,北风把炮声送了过来,一浪一浪的,像有人在水面上扔石头,涟漪一圈一圈地荡过来,荡到他脚下又散了。
他走到帐篷门口,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。
夜色很重,天上没有月亮,只有星星。星星比四川的亮,北方的天空干净,没有水汽,星星像钉在天幕上的银钉子,一闪一闪的,冷清清的。旷野上黑沉沉的,什么也看不见,但是他知道——在北边三百里的地方,有人正在打仗,有人正在死。那些炮声,每一声就是一发炮弹,每一发炮弹就可能炸死一个人。他听见的每一声闷响,都可能是某个人听见的最后一声。
他放下帘子,走回地图前面,把那条虚线擦掉了。擦的时候用力过猛,纸擦破了一块,露出底下弹药箱的木头纹路。
不是不需要担心,是担心也没用。该来的会来,他只需要做好准备。
他吹灭了煤油灯,帐篷里全黑了。黑暗里,他坐在弹药箱上,听着远处的炮声,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在敲门——敲的不是他的门,但是迟早会敲到他的门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