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题注:** 露从今夜白,月是故乡明
第六卷:养兵千日
中秋过去半个月了,月亮缺了一块,变成了歪歪的半圆,像一块被咬了一口的油饼。
刘有渝一个人坐在营房外面的土坎上,看着那半边月亮。身上裹了军毯,棉坎肩套在军装里面,鼓鼓囊囊的,像穿了一层铠甲。手边放着半碗苞谷酒,没喝——端着碗觉得手冷,不想动。酒面上映着半边月亮,歪歪的,和天上的那个一模一样,但是碗里的月亮离他更近,一伸手就能碰到——碰了就碎了。
他想家了。
不是那种想回去的想,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、闷闷的、堵在胸口的想。像一颗枣核卡在喉咙里,吞不下去,吐不出来,就卡在那里,不上不下的,难受。
他想起屏山。屏山在岷江边上,城小,但是干净,青石板路,石板缝里长着苔藓,下雨天踩上去滑溜溜的,鞋底吱嘎吱嘎响。街上有卖豆花的老头,挑着担子走街串巷,吆喝一声豆——花——,声音拖得长长的,像一根面条甩出去,从街头甩到街尾。他第一次到屏山的时候是冬天,岷江的水绿油油的,岸边的柳树光秃秃的,枝条在风里摇,像老人在叹气。他在屏山站稳了脚跟,娶了林氏,生了时中和念慈——屏山是他的根,是他穿越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。
他想起凉山。凉山的山比屏山大,一座连一座,翻过去还是山,天永远蓝得刺眼,云永远白得像棉花。山上的松林黑黢黢的,松涛声呜呜地响,像有千万个人在山里哭。阿侯呷莫在凉山等他,黑彝的女人不会写信,但是她会派人带话——上个月马三联络上的一个跑商路的人带了口信来,说阿呷很好,时中很好,念慈天天喊爸爸,盐井的产量比去年多了两成。
他听着口信的时候没说话,只是点了一下头。等人走了以后,他在帐篷里坐了很久,手指头无意识地搓着军装上的扣子,搓得扣子都发烫了,铜扣子上的温度是他自己手的温度——他在用自己的体温暖那颗扣子,好像那颗扣子是念慈的手。
现在他坐在土坎上,看着那半边月亮,忽然觉得月亮不一样了。在四川看月亮,月亮是暖的,像一盏挂在天上的灯笼,灯笼里点着橘黄色的灯芯,光柔柔的,落在屋顶上、树梢上、院子里,把一切都镀了一层蜜色。在这里看月亮,月亮是冷的,像一块冰悬在头顶,光白惨惨的,落在黄土上、帐篷上、战壕边上,把一切都冻成了灰色。
同样的月亮,看的人不同,地方不同,感觉就不同。杜甫说得对——月是故乡明。不是月亮真的更亮,是你心里觉得它更亮。故乡的月亮不是挂在天上的,是挂在心里的,心里亮,月亮就亮。
师长。
他回头,是谢文清。谢文清裹着军毯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军毯在肩上裹了两圈,像一个灰色的茧,只露出一张脸,脸冻得发红,鼻尖最红,像点了一盏灯。
睡不着?
刘有渝把酒碗推过去,喝一口?
谢文清端起来抿了一口,辣得直皱眉,眉毛拧成一把,嘴角抽了一下,把碗推回来了。这酒比药还苦。
有酒就不错了。
两个人并排坐着看月亮,谁都没说话。风从旷野上刮过来,带着尘土味和远处炊烟的焦香味,一干一焦,搅在一起,像秋天本身的味道。营地里弟兄们的鼾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,像闷雷,一声粗一声细,此起彼伏。偶尔有人说梦话,含含糊糊的,听不清叫谁的名字——也许是叫婆娘,也许是叫娘,也许是叫刚出生还没见过的儿子。
过了很久,谢文清忽然说:师长,你有没有想过——如果当初不出来,留在四川,会怎样?
刘有渝想了想:不会怎样。继续当师长,管川南,养兵屯粮,过太平日子。每年过年吃汤圆,端午吃粽子,中秋吃糍粑,跟林氏和阿呷坐在一起看月亮。
那你为什么出来了?
刘有渝沉默了一会儿,看着月亮。月亮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光晕,像给它裹了一层纱,纱是薄云,被风吹着,慢慢移,月亮在纱后面忽隐忽现,像在眨眼。
因为我不出来,谁出来?他说,日本人打过来了,总得有人挡。我挡在四川,日本人打到四川了,我一样要打。与其在家门口打,不如在外面挡着。再说了——他顿了一下,嘴角动了动,像是苦笑又不像,我这个人,就是看不得别人遭殃。看了,就忍不住想伸手。这是毛病,改不了。
谢文清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他裹紧了军毯,下巴缩在毯子里,只露出一双眼睛,眼睛看着月亮,但是目光是空的——他在想他自己的事,想什么刘有渝不知道,也不问。
又坐了一会儿,刘有渝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土冻硬了,拍不干净,裤子上留了一圈白印子。回去睡吧,明天还有事。
谢文清也站起来,裹紧了军毯,往自己的帐篷走。走了几步,踩在霜上,嘎吱一声,他回头说了句:师长,月亮哪里的都一样。心里有家,哪里都亮。
刘有渝愣了一下,笑了:你什么时候变得文绉绉的了?
谢文清也笑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背影灰扑扑的,军毯在风里鼓起来,像一面灰色的帆,慢慢消失在帐篷后面。
刘有渝站在土坎上,看着谢文清的背影消失,又抬头看了一眼月亮。月亮还是那个月亮,半圆的,缺了一块,冷冷地挂在天上。
但是好像没那么冷了。
他转身往帐篷走,军靴踩在结霜的地上,嘎吱嘎吱响,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脚印——脚印是黑色的,霜是白色的,一黑一白,从土坎一直排到帐篷门口,像一串省略号。
远处有虫子在叫,唧唧唧唧,细细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弦子——弹的是哪首曲子,他听不出来,但是调子不高不低,不快不慢,听着听着,脚步也跟着慢了下来,一步一步的,稳稳当当的,像是走在回家的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