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第六卷:养兵千日
当地百姓来慰问那天,刘有渝正在挖战壕。
不是视察,是自己挖。铁锹插进黄土,嘎吱一声,铲起来一坨,倒到一边。黄土比四川的红土硬,铲下去震手,虎口都被震麻了。他已经挖了一个时辰,手心磨出了血泡,血泡破了,渗出淡红色的水,黏在铁锹柄上,握着打滑。他不管,接着挖。旁边的弟兄看见师长亲自挖战壕,也没人敢偷懒了,都铆着劲往下刨,铁锹碰石头的当当声响成一片。
先听见的是猪叫。
一声接一声的,尖利刺耳,从营地外面传过来,像有人在杀猪——不对,杀了就不会叫了,这是活猪,叫得撕心裂肺的,好像知道今天要死。然后是羊叫,咩咩的,听着像小孩哭。刘有渝直起腰往声音方向看,只见营地入口处来了一群人——老的少的男的女的,抬着猪赶着羊挎着篮子,浩浩荡荡地走过来,像赶集,但是比赶集热闹。
打头的是一个老大娘,头发全白了,白得像一蓬棉花,腰弯得像把弓,但是走路的精神头足得很,脚步噔噔的,比年轻人还快。她身后跟着七八个妇女,有的端着篮子——篮子里是鸡蛋,白花花的,垫着稻草,一动就晃;有的扛着布袋——布袋里是花生和红枣,布袋口扎得不紧,红枣从缝隙里露出来,红得像玛瑙;还有两个汉子抬着一头猪,猪已经杀了,褪了毛,白花花的,四蹄朝天,嘴里还塞了一截稻草——乡下人杀猪的规矩,嘴里塞稻草是让它走的时候别叫。
刘有渝放下铁锹,走过去。靴子踩在新翻的土上,软绵绵的,像踩棉花。
老大娘看见他,站住了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。他身上全是土,头发里、眉毛上、领口里都是黄灰,手上全是血泡,军装湿透了贴在身上,脚上的草鞋已经烂了半只,大脚趾头露在外面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老大娘看了半天,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,粗糙的手掌包住他满是血泡的手,捏了捏——手心对手心,全是茧子,分不清是谁的茧子更硬。
你是师长?
老大娘没松手,眼睛红了——不是慢慢红的,是一下子就红了,像火烧上来了。你们四川人,跑这么远来帮我们打鬼子……
她说不下去了,松开手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袖子是粗布的,擦在脸上沙沙响,像砂纸。她转头对身后的人喊:把东西都卸下来!给川军弟兄!
猪肉、羊肉、鸡蛋、花生、红枣、粉条、大葱、白菜、豆腐、咸菜、香油——一样一样地搬到炊事班的灶台边,堆了一地。炊事班的老周看得眼珠子都直了,嘴张着合不上,半天才说了一句:这……这够吃一个月了……他蹲下来翻看那些东西,摸了摸猪肉的膘——三指厚的膘,肥得流油,在山东算上好的猪了。又拿起一个鸡蛋在太阳底下照了照,蛋壳透光,新鲜的。
老大娘又转过来看刘有渝,拉着他的手不放。她的手粗,茧子厚,像砂纸一样磨着他的血泡,有点疼,但是刘有渝没抽手。
师长,老大娘说,我儿子也当兵了,在北边打仗,半年没信了。你们跟我的儿子一样,大老远跑到这里来,替我们挡鬼子……
她的声音哽住了,说不下去了。旁边的几个妇女也红了眼,有一个年轻的媳妇低着头抹眼泪,不知道是想自己的男人还是想自己的儿子。
刘有渝鼻子一酸,忍住了。他轻轻拍了拍老大娘的手背——手背上的皮松了,像老树的皮,一拍就起褶子。大娘,你放心,我们守住。
老大娘点点头,松开他的手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回头,喊了一句:师长,打了胜仗来我家吃饺子!我包的韭菜鸡蛋馅,皮薄馅大!
刘有渝笑了一下:好!一定来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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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姓们走了以后,炊事班忙开了。
猪肉炖粉条,羊肉煮白菜,鸡蛋炒大葱,花生红枣煮了一锅甜汤,香油拌咸菜,豆腐切块下锅煎了——煎得两面金黄,外焦里嫩,香气飘出老远。灶火烧得旺,火焰呼呼地舔着锅底,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,泡破了又冒,冒了又破,像在说话。香味飘出去老远,弟兄们闻着味儿就来了,围着灶台转,像一群饿狼——有的手里端着碗,有的连碗都没拿,就张着嘴等。
刘有渝让伙房先给伤号和病号盛,然后才轮到其他人。他自己最后吃,端了一碗甜汤蹲在战壕边上喝。汤是红枣花生煮的,甜丝丝的,热乎乎的,喝下去从嗓子暖到胃里,像吞了一团棉花,软绵绵的暖。
赵德柱蹲在他旁边啃骨头,啃得满嘴油,油顺着手指头往下淌,他也不擦,就在军装上蹭了两下。一边啃一边含含糊糊地说:这边的猪肉没四川的香,但是也差不多了。粉条不错,比我们四川的红薯粉宽,有嚼头。
知足吧。刘有渝喝了一口汤,汤里有一块红枣,枣肉煮化了,甜得齁嗓子。
我是知足。赵德柱把骨头上的肉撕下来嚼了,嚼得腮帮子鼓鼓的,师长,你说这帮老百姓为啥对我们这么好?我们又不认识他们,他们是山东人,我们是四川人,连话都听不太懂。
刘有渝想了想,说:因为我们来了。他们不怕的时候我们不在,他们怕的时候我们来了。人就是这样——你在我难的时候帮了我,我不一定记得你;但是你在我最怕的时候来了,我一辈子都记得你。
赵德柱唔了一声,又啃了一口骨头,没再说话。嚼了两下,忽然冒出一句:那我儿子出生的时候我不在,他以后会不会不记得我?
他才多大,连话都不会说,怎么记不记得?
我是说以后。万一我回不去了……
回得去。刘有渝说,语气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坚定,你回得去。
赵德柱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又低头啃骨头了。
太阳落山了,天边烧了一片红,像泼了一盆血。红色从天边往头顶蔓延,越往上越淡,淡成粉色,再淡成灰色,最后是深蓝。炊事班的灶火还在烧,火光映在弟兄们的脸上,明明暗暗的。有人在笑,有人在说话,有人蹲在战壕边上望着天发呆——发呆的那个最年轻,才十七岁,入伍的时候虚报了十八岁,脸上还有绒毛,下巴光溜溜的,连胡茬都没有。他手里端着碗,碗里是炖猪肉,肉还没动,筷子插在肉里,他就那么看着天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远处,村庄的屋顶上冒出炊烟,一缕一缕的,在暮色里像一条条灰色的辫子,慢慢散开,融进天空中。炊烟里带着馒头蒸出来的麦香味,和营地里炖猪肉的香味混在一起,甜的咸的荤的素的,搅成一团,飘在暮色里,飘在旷野上。
刘有渝把碗里的甜汤喝完了,碗底还剩两颗红枣。他把红枣捞起来吃了一颗,甜得牙倒——另一颗揣进兜里。给念慈留着的。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给她,但是揣着,就好像她还在身边,好像明天就能回家,好像这仗打完了,他还能蹲在自家院子里,看念慈吃红枣,吃得嘴角沾着枣泥,冲他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