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题注:** 天子临轩赐侯印,将军佩出明光宫
第五卷:巴山夜雨 -
-- 军委会拨装备那天,刘有渝去领了。 军需仓库在汉口郊外,一片灰砖平房,门口的卫兵比行营还多,验了三次证件才放进去——第一次看证件,第二次对暗号,第三次打电话核实。卫兵的态度倒不差,就是慢,磨磨蹭蹭的,像在故意耗时间。刘有渝站在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,风刮在脸上像刀子,他把手缩进袖子里,脚尖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敲,敲得卫兵终于打完了电话,放他进去了。 仓库里面很大,横梁上挂着煤油灯,照着一排排木架子,架子上摆着枪、子弹、手榴弹、军毯、绑腿、钢盔——应有尽有,看着挺像回事。但是刘有渝注意到,架子上落了一层灰——有些东西摆在这里很久了,没动过。中央军的装备大概不会在这里放这么久,放这么久不给的,都是给杂牌军的——给,但不太想给。 军需官是个中校,胖乎乎的,脸上笑眯眯的,说话客客气气,一口一个刘师长。他递过来一张单子,说:刘师长,这是拨给你们第一五二师的装备清单,请过目。 刘有渝接过单子看了一遍。 汉阳造步枪五千支。子弹三万发。手榴弹一千枚。军毯两千条。绑腿三千副。钢盔——没有。 他盯着单子看了半天,把单子翻过来,背面是空的。他翻回正面又看了一遍,确认没看错——三万发,不是三十万发,没有多印一个零。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军需官。 子弹三万发?他声音不高,但是军需官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,像一块化了一半的猪油忽然又冻住了。 是的,三万发。五千支枪,三万发子弹。刘有渝算了一下,每支枪六发。军需官,你打过仗没有? 军需官的笑容彻底没了,脸上的肉堆着,像一团没揉好的面。他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 六发子弹,弟兄们上战场,放六枪就没了。然后呢?用刺刀跟鬼子的机枪拼?鬼子的歪把子一梭子就是三十发,我们的弟兄六发打完了,剩下的就是靶子——活靶子!刘师长,这是上面的安排,不是我——上面安排的?刘有渝把单子拍在桌上,啪的一声,仓库里的回音嗡嗡响,震得煤油灯的火焰抖了一下。旁边几个搬箱子的兵停下活看了过来,又赶紧低下头,假装没听见。出发前刘湘主席跟蒋委员长说好了,给我们补足三个月的弹药和装备。现在呢?五千支枪,三万发子弹,比承诺的少了一半还多。你告诉我,这是谁的安排? 军需官额头冒汗,掏出手帕擦了擦,手帕是白绸子的,擦完额头上留了一道灰印——他不知道,也没人告诉他。他说:刘师长,我只是一个管仓库的,具体安排我确实不清楚。您要是觉得不够,可以向上反映——反映?刘有渝冷笑了一下,仗打完了再反映?弟兄们死了再反映?死人是不会反映的,军需官。 他站起来,拿起单子,折了两折揣进兜里。 枪我领了。子弹我领了。毯子我领了。但是你记住——差我的,早晚要补。 他转身走了,没回头。皮靴踩在仓库的水泥地上,咚咚咚的,每一步都像在砸钉子。 --- 出了仓库,谢文清在门口等着。风比来的时候更大了,吹得路边的枯草匍匐在地,像在磕头。 刘有渝把单子递给他,谢文清看了一遍,脸色也变了。 三万发?嗯。 谢文清沉默了一会儿,把单子折好揣进兜里,说:我在想,蒋介石是不是故意的。当然是故意的。刘有渝脚步不停,靴子踩在土路上扬起一阵灰,杂牌军的装备永远不够,这是规矩。中央军一个师三万发子弹,杂牌军一个师三千发,多一颗都没有。他不是没有,是不想给。给了你子弹,你打赢了,功劳算谁的?算他的。你打输了,子弹花光了,正好省了。那我们怎么办?自己想办法。刘有渝停下脚步,回头看着仓库的灰砖墙,墙角有一丛枯草在风里瑟瑟发抖。他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好的银票——三万块大洋,从四川带出来的,本来是给弟兄们买冬衣的。我带了三万块大洋出来,本来是给弟兄们买冬衣的。现在先拿一万块去黑市买子弹——汉口黑市上能买到捷克造的弹药,比汉阳造的还好使,射程远,准头高,就是贵。 谢文清接过银票,点了点头:我去办。黑市上我有人。另外,刘有渝转身继续走,让赵德柱从今天开始练拼刺刀。子弹不够,就多练近战。跟鬼子面对面拼的时候,子弹有没有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刀比他快。鬼子拼刺刀有两下子,但是他们的刺刀是制式的,死板。我们的人灵活,近身缠斗不输他们——关键是要敢近身。 谢文清应了一声,快步走了。风把他军装的衣摆吹起来,啪啪响了两声,人就消失在灰蒙蒙的暮色里了。 刘有渝一个人走在汉口郊外的土路上,路两边是收割过的麦田,麦茬戳在地里,密密麻麻的,像一地短钉子。风刮过来,卷着碎麦秸,打在脸上痒痒的,像有无数只小手在挠。远处有人在烧秸秆,烟柱笔直地往天上钻,像一根灰色的柱子撑着天。烟柱顶上被风吹散了,变成一片灰蒙蒙的薄云,慢慢飘走了。 他摸了摸兜里的单子,纸已经被他攥皱了,褶子叠褶子,像一张揉过的老脸。 五千支枪,三万发子弹,两千条毯子。这点东西,打一仗就没了。蒋介石这是拿他们当一次性筷子使——用完就扔。 但他没得选。枪领了,子弹领了,仗还是要打。打了才有谈判的筹码,打了才有说话的资格。不打,连那三万发子弹都没有。他想起在凉山的时候,阿呷跟他说过一句话——弱者要活,只有比强者更狠。他当时没完全懂,现在懂了。 他深吸一口气,把嘴里的苦味咽下去。风带着秸秆燃烧的焦味,呛嗓子,但是比仓库里那股霉味好闻。 前面有个卖包子的摊子,蒸汽白花花地往外冒,包子馅的香味飘过来,勾人。摊主是个胖大嫂,围着蓝布围裙,围裙上油渍斑斑的,手在蒸笼和面板之间翻飞,动作利索得像变戏法。他买了两个,蹲在路边吃,猪肉大葱馅的,油汪汪的,咬一口烫嘴,油顺着嘴角往下淌,他用袖子一抹。 他一边吃一边想:以后每天的日子大概就是这样——缺这少那,抠抠搜搜,打一场算一场。但是他活了二十三年,从穿越到现在,哪天不是缺这少那?在屏山的时候缺粮,在凉山的时候缺枪,跟刘文辉对峙的时候缺人。缺什么就想办法补什么,补不上就硬扛,扛不住了就绕道。 他把包子皮上的油舔干净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,继续走。 风把卖包子摊子的蒸汽吹散了,白雾飘在麦田上面,像一条浅浅的河,流了一截就不见了。暮色从四面八方压下来,天边的最后一抹亮光在灰蓝色的云层后面慢慢沉下去,像一盏灯被谁拧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