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题注：** 但使龙城飞将在，不教胡马度阴山
——第五卷：巴山夜雨
--- 蒋介石接见川军将领的地方在武昌行营。 行营是一栋灰砖西式楼，三层，门口有卫兵站岗，卫兵穿的是呢子军装，皮靴擦得锃亮，和川军弟兄的草鞋布裤站在一起，像两个世界的人。卫兵看他们走过来，眼神从上到下扫了一遍——那种眼神刘有渝认得，在泸州当师长的时候，中央军来的人也是这样看他们的，像看一群进城的乡下人。 刘有渝跟着其他几个川军师长——范绍增、王铭章、饶国华——一起进去。走廊里铺着地毯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脚底下像踩着棉花，不习惯。他在四川走了几年山路，脚下习惯了硬石头和泥巴，踩这种软绵绵的东西，反而不会走路了，脚步声都听不见，像踩在云上。墙上挂着孙中山的像，像框是金的，擦得发光，像框下面摆着一盆兰花，叶子绿油油的，一尘不染。 接见的房间很大，一张长条桌，桌上铺着绿呢布，布面绷得平平整整，连一条褶子都没有。蒋介石坐在桌子那头，旁边坐着几个穿呢子军装的人，是军委会的，胸前挂着勋章，金光闪闪的，和川军将领胸前的补丁形成鲜明的对比。 蒋介石瘦，背脊挺直，穿一身灰呢军装，光头，下巴上留着短须，表情不怒不威，像庙里的菩萨。他说话带宁波口音，但是慢，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楚，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不浪费。 各位同志，蒋介石站起来，微微点头，你们从四川远道而来，辛苦了。 川军将领们立正敬礼。范绍增敬礼的时候，袖子上的补丁露了出来，他不动声色地往回缩了一下手，但是那个动作还是被看见了——旁边一个军委会的人嘴角动了一下，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。 蒋介石说了几句场面话——抗战救国、共赴国难、中央信赖川军——然后坐下来，让旁边的人宣布番号和编制。 刘有渝的番号是国民革命军第三十九军第一五二师，归第五战区序列，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。军长是个中央军派来的人，姓孙，名字刘有渝没记住，只记得那人看他们的眼神像看乡下亲戚——客气，但是隔着一层。那种客气不是疏远，是居高临下的客气，像大人逗小孩：你来了？好，坐吧。 宣布完了，蒋介石又站起来，说了最后一段话。这段话比前面的长，但是刘有渝没怎么听进去。他在看蒋介石的手——蒋介石说话的时候喜欢比划，右手食指伸出来点一点，收回去，再点一点，像在敲木鱼。食指上戴着个金戒指，戒指上刻着字，太远看不清。 接见前后不到二十分钟。出来的时候，范绍增撇了撇嘴，小声说：就这？连口水都没给喝。 王铭章苦笑：别说了，回去了。 饶国华走在最后面，一直没说话，出了行营大门才冒了一句：连茶都没有。我在四川请个乡长吃饭，好歹也有壶茶。 --- 出了行营，刘有渝和谢文清走在武昌的街上。街上冷冷清清的，店铺关了一半，剩下的也半死不活，门板歪歪斜斜的，像没睡醒。墙上贴着抗日标语，红纸黑字，被风吹得翘了边，翘起来的纸角在风里啪啪响，像在鼓掌——只不过鼓的是冷掌。有个卖馄饨的老头蹲在路边，手里端着碗，碗里冒着热气，看见他们走过，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下了头。他看的那一眼里有好奇——川军的军装和中央军不一样，灰蓝色的，打了补丁，草鞋，绑腿——也有一点别的什么，同情？敬佩？说不清。 谢文清说：师长，你怎么看？ 刘有渝想了想，说：冷淡。何止冷淡。谢文清压低声音，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，番号给了，编制给了，但是军饷没给足，装备没给够。孙军长是中央派来监视我们的，不是来帮我们的。蒋介石这个人，用你的时候叫同志，不用你的时候连名字都不提。意料之中。刘有渝脚步没停，我们川军在他眼里就是杂牌，杂牌的意思是——打仗的时候顶在前面，分功劳的时候靠边站。中央军是嫡子，我们是庶子，庶子能吃饱饭就不错了，别想跟嫡子平起平坐。那怎么办？还能怎么办？刘有渝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，天上有几只鸽子在飞，绕着圈子飞，不知道在找什么。打。只有打了才值钱。打赢了，他不敢小看你；打输了，你就是炮灰。这世上的道理就是这么简单——谁拳头硬，谁说话算数。 谢文清不说话了。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，刘有渝忽然停下脚步，看着街边的一棵梧桐树。梧桐叶子黄了，落了一地，铺了一层厚厚的，踩上去嘎吱嘎吱响，像踩在碎饼干上。树上还有几片没落的，被风一吹，摇了两下，终于松了手，打着旋儿飘下来，落在刘有渝的肩头。 他把叶子拿起来看了看，叶子大，像一只张开的手掌，叶脉清清楚楚的，像河的支流——主干粗，支脉细，一级一级分下去，分到最后细得看不见了。他把叶子揉了一下，叶子脆了，碎成几片，他松手，碎片被风卷走了。 走吧。他把叶子扔了，继续走，回去收拾东西，明天去徐州找李宗仁报到。 谢文清跟上他的步伐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武昌的街上，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嘎吱嘎吱响，和远处长江的汽笛声混在一起，一近一远，断断续续的。 拐过一个街角，风大了一些，吹得军装的衣摆猎猎响。刘有渝侧了侧身挡风，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，枪套的皮面冰凉，贴着手心，硬邦邦的，踏实。他拍了拍枪套，像拍一个老朋友——别的都不靠谱，只有这把枪靠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