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题注:** 故园东望路漫漫,双袖龙钟泪不干。马上相逢无纸笔,凭君传语报平安
第五卷:巴山夜雨
火车进武汉站的时候,站台上有老百姓等着。 不是来坐车的,是来送行的。 刘有渝从车皮里探出头看,站台上黑压压站了好几百人,男的女的老的少的,有的举着小旗子,有的端着鸡蛋,有的拎着馒头篮子。旗子上写着川军万岁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欢迎川军弟兄,字歪歪扭扭的,有的还写了错别字——帝国主义写成了帝帝国义,但是颜色鲜亮,红的绿的黄的,在灰蒙蒙的站台上格外扎眼,像一片灰布上缝了几朵花。 人群后面还停着几辆板车,板车上码着棉被、棉鞋、棉手套——都是老百姓自己凑的,被面花花绿绿的,有碎花的、有格子的、有大红缎面的,一看就是从自家床上揭下来的。 火车还没停稳,人群就涌上来了。 一个老大娘挤在最前面,手里端着一碗荷包蛋,蛋还是热的,碗上面冒着白气,白气在冷风里一冒出来就被扯散了,像被扯碎的棉花。她把碗举到车皮边,冲里头喊:娃儿们,吃口热的! 弟兄们愣住了。他们在四川被当兵的,在宜昌被当客的,从来没人这么对他们——端着热饭跑到跟前,喊着娃儿们,像喊自家儿子。那种热乎劲儿,不是客套,是真的心疼。 赵德柱最先反应过来,跳下车皮接过碗,说:大娘,这……吃嘛!从四川来这么远,辛苦了!老大娘拍拍赵德柱的手背,手上的皮粗糙得像树皮,但是暖和——那种暖和不是温度的暖和,是心意的暖和,像冬天灶膛里的余烬,不烫手,但是烘得人心里软。你们是英雄! 赵德柱端着碗,手在抖。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,鼻子一酸,把头扭过去了。碗里的荷包蛋还冒着热气,汤面上漂着几点葱花,绿油油的,像几粒春天的种子。 旁边弟兄们也围上来,老百姓把鸡蛋馒头往他们手里塞,塞不下的就搁在车皮里。有个小姑娘踮着脚尖递过来一个苹果,苹果红彤彤的,她的手也红红的,冻的——十一月的武汉,冷得手指头都僵了,但是她还举着苹果,眼睛亮亮的,像两颗黑葡萄。一个兵接过苹果,小姑娘冲他笑了,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,然后转身跑回人群里去了,花棉袄在灰蒙蒙的人堆里一闪,像一条鱼钻进了水里。 站台上有人开始喊口号。 川军万岁!打倒日本帝国主义!中华民族万岁! 先是一个人喊,然后一片人喊,声音越来越大,震得站台的铁皮棚顶嗡嗡响,棚顶上的灰都被震落了,簌簌地往下掉。弟兄们站在车皮里,端着鸡蛋馒头苹果,不知道该喊什么——他们不会喊口号,从来没喊过。有人举了举手,有人冲站台敬了个礼,有人红了眼眶,有人干脆哭了——咧着嘴哭的,眼泪淌了满脸,也懒得擦,手里的鸡蛋壳都攥碎了,蛋液从指缝里往下滴。 刘有渝站在车皮门口,看着这一切,说不出话。 他打了一辈子仗——不对,他这几年打了好几仗,从土匪到刘文辉的人,从凉山黑彝到二刘争川,每一仗都是关起门来打,打完了没人管你死活。老百姓看见当兵的绕道走,商贩看见当兵的关门板,当兵的在四川人眼里就是混饭吃的,不是啥子光彩事。他在泸州上船的时候,码头上的人看他们的眼神——那种眼神,不是佩服,是同情,像看一群去送死的人。 现在呢?这些武汉的老百姓,他们不认识川军,不知道川军打过啥子仗,但是他们知道川军从四川跑了几千里路来帮他们打鬼子,所以他们来了,端着鸡蛋馒头,喊着川军万岁。就这么简单。 谢文清站在他旁边,眼眶也红了,声音有点哑:师长,这是第一次有人叫我们英雄。 刘有渝没说话,拍了拍谢文清的肩膀。手落在肩上的时候,他感觉到谢文清的肩膀在抖——不是冷的,是激动的。 火车汽笛响了,该走了。弟兄们回到车皮里,手里的鸡蛋馒头还没放下,火车就动了。站台上的老百姓追着火车跑,跑了十几步跑不动了,站住挥手。有个老大爷追到站台的尽头,灰布棉袄被风鼓起来,冲着车皮里的弟兄们喊:娃儿们,打赢了回来!我们等你们!声音被火车轮子的轰隆声吞了大半,但是那几个字——打赢了回来——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。 火车越来越快,站台越来越远,人群变成了一个个小点,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。那面花花绿绿的旗子是最后消失的,红的绿的黄的,在灰色的背景上闪了一下,就不见了。 车皮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弟兄们坐在稻草上,有的啃馒头,有的剥鸡蛋,有的把那个苹果翻来覆去地看,舍不得吃。有个年轻兵把苹果贴在脸上蹭了蹭,凉丝丝的,苹果皮上有细细的绒毛,蹭在脸上痒痒的,他想:我妈也给我买过苹果,泸州的苹果没这么大,但是更甜。没人说话,但是空气里的味道不一样了——有了鸡蛋的香气,有了馒头的热气,有了被人当人看的暖意。那股暖意弥漫在车皮里,比毯子还管用。 刘有渝靠着车皮壁坐下来,手里捏着一个鸡蛋,壳上还有余温。他把鸡蛋放在耳朵边敲了敲,壳裂了一条缝,慢慢剥开,蛋白嫩白嫩白的,咬一口,蛋黄噎人。他嚼了半天,把鸡蛋咽下去了,蛋黄的干涩卡在嗓子眼里,他咽了两口唾沫才顺下去。 窗外,武汉的楼房和烟囱在往后退,长江的支流在远处闪着光,像一条银色的绸带。火车拐了一个弯,城市不见了,眼前又是旷野,黄土地,枯树,灰蒙蒙的天。 他闭上眼,心里头在念:林氏、阿呷、时中、念慈——我到了武汉了。你们放心。 口信不知道到没到。但是他心里报了个平安,就像那首诗说的——凭君传语报平安。 风从车皮缝里灌进来,带着旷野的土腥味和远处的煤烟味。车轮哐当哐当响,一刻不停,往北走,往战场走。车皮外面天色暗了,第一颗星星在灰蓝色的天幕上亮起来,孤零零的,像一盏挂在旷野上的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