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第六卷:养兵千日
马三来找刘有渝喝酒那天,月亮很亮,亮得不像话。
整训进入第三周,弟兄们已经从手忙脚乱变成了勉强像样,队列走得齐了,战壕挖得深了,夜行军能摸黑走十里路不掉队。赵德柱的嗓子还是哑的,每天从早吼到晚,吼得帐篷外面拴着的骡子都习惯了他的嗓门,他一叫,骡子就抬头看一眼,又低头吃草,像在说又来了。连队里有个会编顺口溜的兵,编了一句赵团长一吼,骡子都不愁,被赵德柱听见了,罚了那兵跑五圈——但是跑的时候,赵德柱嘴角翘了一下,没让人看见。
这天晚上刘有渝没睡,坐在帐篷外面的弹药箱上抽烟。烟是从村子里买的大前门,一块大洋四包,不算好,但是能抽。烟丝粗,抽一口满嘴辣味,吐出来的烟被风一扯就散了,散在月光里像一团轻纱。月光照在旷野上,黄土变成了银白色,帐篷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一条条黑蛇趴在地上。远处的树影也拉得老长,枝丫像手指,在地面上比比划划,不知道在指什么。
马三端着两碗酒走过来,一碗递给刘有渝,一碗自己端着。碗是粗瓷的,沿上豁了一块,像缺了颗牙。
师长,喝一碗。
刘有渝接过来,闻了闻——苞谷酒,还是那个味儿,辣,涩,苦,但是喝惯了就觉得顺。
两个人坐在弹药箱上喝酒,谁都没说话。风从旷野上刮过来,凉的,带着远处炊烟的焦香味和一点点麦茬地里的甜味。帐篷里弟兄们的鼾声此起彼伏,粗的细的长的短的,像一片闷雷在滚。偶尔有人说梦话,含含糊糊的,听不清说什么,像在水底下说话。
马三喝了两口,忽然说:师长,我从来没跟你说过我以前的事。
刘有渝看了他一眼:你没说过。
马三低头看着碗里的酒,酒面映着月亮,白惨惨的,像一面小镜子。我小时候在宜宾码头扛包。
刘有渝没插嘴,听他说。
我爹死得早,我娘改嫁了,后爹不要我,我七岁就跑到码头上讨生活。码头上冷,冬天睡在麻包堆里,麻包是装棉花的,多少有点暖和,但是挡不住风。风从江面上吹过来,湿冷湿冷的,钻进骨头里,比刀子还疼。码头上的把头是个姓罗的胖子,我们叫他罗肥肠。罗肥肠收了我当小工,一天给两个铜板,管一顿稀饭。稀饭清得照见碗底,筷子立不住——立住了就是干饭了。
他摸了摸脸上的刀疤——那条疤从左眉角一直划到耳根,肉翻出来的,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。月光下,那道疤泛着银白色,像一条亮线。
这条疤是十二岁那年挨的。那天我扛包没扛动,一麻包棉花砸在地上,罗肥肠拿扁担抽我,我躲了一下,扁担没打到我,但是旁边一个码头的混混拿刀砍了我。为啥砍我?因为我占了人家的位子。码头上的位子是讲先来后到的,我一个七岁的小崽子占了大人扛包的位子,人家不砍我砍谁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,像在讲别人的故事。但是他的手在碗沿上摩挲,摩挲那块豁了的瓷边,来来回回,像在摸一道旧伤。
后来我就学乖了。码头上混,要么你力气大,要么你脑子灵。我力气不大,但是脑子还行。我跟罗肥肠学会了看人——什么人能惹,什么人不能惹,什么人给了钱还得笑着送出门,什么人拿了东西不敢吭声。码头上的人跟别处不一样,别处的人看脸,码头上的人看腰——腰里有没有硬货,决定了你怎么跟他打交道。
他又喝了一口酒,抹了抹嘴。嘴角留了一点酒渍,在月光下亮晶晶的。
十三岁那年,我偷了罗肥肠一袋铜板,跑了。从宜宾顺江跑到泸州,在泸州码头上又扛了两年包。十五岁认识了你。
刘有渝记得。那时候他刚穿越过来不久,在屏山站稳脚跟,到泸州采买物资,码头上遇见一个瘦得跟猴一样的半大崽子,蹲在麻包后面偷吃花生米,腮帮子鼓鼓的,像一只偷粮的仓鼠。被抓住了也不求饶,就瞪着一双贼亮的眼看人,那种眼神不是怕,是防——像一只被踢过的狗,不会摇尾巴,只会呲牙。
师长,你知道我为啥跟着你吗?马三抬起头,月光照在他脸上,刀疤像一条银线。
为啥?
因为你是第一个不拿正眼看我的大人。马三咧嘴笑了,露出一排黄牙,笑得真诚,像小孩子得了糖。别的大人看我,要么嫌我脏,要么怕我偷东西,要么拿我当畜牲使唤——喂,那个小崽子,过来扛包!只有你,你看我跟看别人一样——不,比看别人还认真一点。你问我叫啥子名字,我说我叫马三,你说这名字不好,像个码头混混,给我起了个大名叫马正阳。
刘有渝笑了:你后来也没人叫你马正阳。
叫不惯。马三又灌了一口酒,但是我一直记着。有人给我起过正经名字,说明有人当我是正经人。名字这东西,不是随便叫的——你给我起了名字,就等于给了我一条路,走不走在我,但是路在那里。
他放下碗,双手撑在膝盖上,低着头,看着地上的月光。月光洒在地上,像一层薄霜,他的影子缩在脚底下,黑乎乎的一团,像一只趴着的猫。
师长,我这辈子就服两个人。一个是你,一个是谢参座。你让我知道做人可以站着活,谢参座让我知道读书人不是都欺软怕硬的。他那个人,斯斯文文的,说话慢条斯理的,像在绣花,但是有骨头。我不杀读书人——以前在码头上,有人出钱让我去打一个写状纸的先生,我没去。那先生替穷人写状纸,得罪了码头上的把头,把头出一百块大洋买他一条腿。我没去。一百块大洋够我在码头扛半年的包,但是我没去。后来谢参座来了,我更不去了——我跟着一个读书人干了,再去打读书人,那成啥了?
刘有渝没说话,拍了拍马三的肩膀。手落在肩上,感觉马三的肩膀绷了一下,又松了——像一只竖起毛的猫,认出了你的手,又把毛放下了。
马三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打了个酒嗝,嗝里带着苞谷酒的酸味:师长,我回去睡了。明天还有训练。
去吧。
马三走了两步,又回头说了一句:师长,不管打什么仗,我都跟着你。你往哪儿走,我往哪儿跟。
刘有渝笑了一声:行,睡去吧。
马三的背影消失在帐篷里,帘子晃了两下,落下来。帘子落下去的时候,漏出来一截鼾声,又被帘子关回去了。
旷野上只有风声,呜呜的,像有人在远处哭——不是哭,是风,但是听着像。月亮还在,白惨惨地照着黄土和帐篷。远处有一匹骡子打了个响鼻,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,又安静了。不知道哪个帐篷里有弟兄在说梦话,含含糊糊的,像在叫谁的名字。
刘有渝把碗里的酒喝完了,酒碗放在弹药箱上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。骨头嘎巴嘎巴响了两声,腰也酸,背也僵——他在弹药箱上坐了半个时辰,坐得屁股都木了。
他抬头看了看月亮,没看太久——太亮了,亮得刺眼,像一面白铜镜挂在天上。他转身进帐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