题注: 养兵千日,用兵一时
第六卷:养兵千日
整训的第一天,赵德柱就发了火。 起因是列队。北方平原上的队列和川南山地不一样——川南的路窄,两个人并排走就算宽了,队列拉得长、排得松,像一条蛇在山路上扭。赵德柱要求改成四路纵队、间距一步,营连长们练了半天,总是走不齐,脚步声乱得像一群鸭子过桥,左脚右脚分不清,踢踢踏踏的,前面踩了后面的脚后跟,有人骂了一声你踩我脚干啥子停!停!赵德柱吼得嗓子冒烟,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,像一根根绳子勒在皮下面。你们走的是啥子?赶场吗?左脚右脚左脚右脚——听不懂吗?一二一,一二一,这么简单的东西,我家的骡子都走得比你们齐! 一个老兵不服气,嘀咕了一句:我们在四川打仗不用走队列…… 赵德柱走过去,脸对着脸,鼻子差点戳到那老兵脸上:你跟我说不用走队列?鬼子一排机枪扫过来,你散不开,一窝蜂全趴下,等着被收尸吗?队列不是好看,是保命!散得开、收得拢、跑得齐,这才是兵,不然就是一群拿枪的老百姓! 那老兵脸憋得通红,嘴唇动了动,没敢顶嘴。赵德柱瞪了他三秒:听不懂就给我跑十圈! 那老兵转身跑圈去了。其他弟兄也不嘀咕了,一个个站直了,重新列队,这次走得齐了一些——不是真齐了,是不敢不齐了。 刘有渝站在远处看着,没过去。他知道赵德柱发火是对的——北方打仗和四川不一样,散兵游勇在平原上就是活靶子,只有成建制的运动、进攻、撤退,才能减少伤亡。这个道理他不用教,赵德柱自己打过仗,懂。当官的吼人,不一定是脾气差,有时候是着急——急弟兄们学不会,更急弟兄们上了战场活不下来。 他更操心的是另一件事:子弹。 三万发子弹,加上黑市买的五千发捷克造弹药,一共三万五千发。六千人,平均每人不到六发。六发子弹打完了怎么办?用刺刀?用石头?用牙咬?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听老人讲的笑话——一个穷人去赶集,兜里只有一文钱,买了一碗白水面,端着碗跟卖牛肉的摊子挨着坐,闻着牛肉味吃面,也算过了瘾。现在弟兄们就像那个吃白水面的——有枪,没子弹,端着铁杆子闻火药味。 他找谢文清算了一笔账:按最保守的估计,一场中等规模的战斗,全师要消耗两万发子弹。也就是说,他们只能打不到两仗。两仗打完,弟兄们就变成了一群拿烧火棍的步兵。 黑市还能买到不?他问。 谢文清摇头:汉口黑市已经查严了,买不到。我打听了郑州那边的路子,价格翻了一倍,而且要等半个月。半个月黄花菜都凉了——仗早打完了。等不起。刘有渝咬了咬牙,牙咬得咯吱响,像在嚼石头。先这样。让弟兄们练近战,子弹省着用,每颗子弹都要打在鬼子身上,不许打空。打空一颗子弹,等于丢了半条命。 --- 整训的日子枯燥但充实。 早上列队走操,上午练射击——不是实弹,是空枪瞄靶,省钱。弟兄们趴在地上瞄靶子,枪托抵着肩窝,闭左眼睁右眼,缺口对准星,准星对靶心。赵德柱在后面来回走,看见谁枪面歪了,一脚踩在枪杆上,把枪踩正了,说:瞄不稳,打仗就是浪费子弹。给我再瞄一刻钟! 下午练工事和近战,晚上练夜行军。弟兄们累得倒头就睡,没有力气想家,也没有力气发牢骚。只有一个新兵夜里说了梦话,喊了一声,把旁边的弟兄吵醒了,那个弟兄踹了他一脚:喊啥子喊!你妈又不在!新兵翻了个身,又睡了,嘴角湿了一块。 赵德柱是训练的总教头,比谁都累。他白天吼了一天,晚上回到帐篷里嗓子哑得说不出话,拿凉水灌了半壶,坐在铺盖上揉膝盖——他的膝盖在凉山受过伤,天冷就疼,阴天下雨更疼,像有人拿锥子往骨缝里扎。他揉着膝盖,嘴里嘶嘶地抽气,疼得龇牙,但是第二天早上,他又站在操场上吼,嗓门一点不比昨天小。 刘有渝晚上去看他,带了瓶酒。酒是从村子里买的,苞谷酒,跟凉山阿呷酿的一个味儿,辣嗓子,入喉像吞了一把火。 喝一口?刘有渝递过去。 赵德柱接过来灌了一口,龇牙咧嘴:这酒跟马尿一样。有酒喝就不错了。在凉山的时候,阿呷酿的苞谷酒比这个还辣。 赵德柱又灌了一口,把瓶子放在地上,揉着膝盖说:师长,弟兄们练得差不多了。工事会挖了,队形能走了,夜战也能摸黑走几里路不掉队。但是子弹是个大问题。真打起来,六发子弹打完了,弟兄们手里拿啥?刺刀。刘有渝说,所以你明天开始加练拼刺刀。不光练动作,练胆子。上了刺刀就是拼命,谁先怂谁死。鬼子的刺刀术有一套,三八步枪加三十年式刺刀,全枪一米六八,比人还高,端起来像一杆矛。但是他们的刺刀术死板,讲究规规矩矩的突刺、防左、防右。我们的人灵活,近身缠斗不输他们——关键是要敢近身,贴上去他就没用了,矛太长,贴身就是烧火棍。 赵德柱点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师长,你怕不怕? 刘有渝看着他。 我有时候怕。赵德柱的声音低了,低到像在自言自语,不是怕死,是怕打输了。弟兄们跟着我们从四川出来,走了几千里路,有的还带了老婆的照片、娃儿的鞋底子,他们觉得跟着我们能打赢。如果打一仗就散了,我对不起他们。 刘有渝沉默了很久。帐篷外面风大,吹得帐篷哗哗响,帐篷顶上的帆布鼓起来又瘪下去,像一个呼吸的肺叶。远处有狗叫,叫了三声就不叫了,像是被谁踢了一脚。 最后他说:怕也得打。打完了再想对不对得起。 赵德柱苦笑了一下,把酒瓶拿起来又灌了一口。酒入喉,辣得他直咳嗽,咳了好几声,眼角咳出泪来。他用袖子一抹,骂了一声:这破酒。 刘有渝拍了拍赵德柱的肩膀:早点睡,明天还要练。 他掀帘子出去,冷风灌进来,赵德柱缩了缩脖子。帐篷帘子落下,把冷风和月色关在了外面。月光照在旷野上,银白色的,冷清清的。远处的天边还有那道暗红色的弧线,比前几天淡了一些,但是还在。 帐篷里只剩苞谷酒的味道,辣辣的,呛人,还有赵德柱的鼾声,刚刚响起来,闷闷的,像闷雷。